當抽象遇上寫實

香港近年有不少古典音樂的跨媒體演出,可以是舞蹈、戲劇,或補充樂曲歷史背景的影像投影。Mikhail Rudy在三月九日,於沙田大會堂演奏廳的獨奏會(藝術節節目),就帶來穆索斯基《圖畫展》的同步錄像,不過放的並非啟發穆索斯基的Victor Hartmann畫作,而是Kandinsky1928年的抽象畫。

《圖畫展》是下半場的節目,約三十分鐘的上半場沒有投影,選奏史克里利賓、普羅歌菲夫及史特拉汶斯基的作品。除了普羅歌菲夫回到蘇聯後所寫的《羅密歐與茱麗葉》選段,其餘的曲目以及Kandinsky本身,可被視作二十世紀初、十月革命前,俄國藝術「白銀時期」最前衛的典範。

Rudy沒有為觀眾熱身,一來就彈史克里亞賓的晚年作品,先是《兩首舞曲》(作品73)及《步向火焰》。Rudy的史克里亞賓並不沉溺,或賣弄神秘,但總覺得他彈得太冷漠,像背景及沙龍音樂,不能令人集中精神聽,他好像彈得太清醒了。一開頭就彈《步向火焰》不是好的決定,不管是Rudy自己的手指或精神狀態,甚至觀眾的心情,都不能迎接樂曲的爆炸。

接着是普羅歌菲夫的早期作品:《十首小品》(作品12)的第七首:《前奏曲》,場刊誤記成《第七前奏曲》。或者Rudy已經踏入無欲無求的心境,不在乎要給觀眾聽到最精細的技術,但彈《前奏曲》還是要相當的靈巧,剔透的急速音符是樂曲不可或缺的部份,Rudy就不夠認真了。《羅密歐與茱麗葉》選了《街道甦醒》及《騎士之舞》,一輕一重,俱彈得色彩豐富、節奏感十足。

作曲鋼琴家式改編

接着是史特拉汶斯基《彼德魯斯卡》三個(也可算是五個)選段,此非慣常聽的《彼德魯斯卡三樂章》。全劇雖有現成的鋼琴版本,但只供舞者排練之用,難度不足,《彼德魯斯卡三樂章》方夠挑戰性,但改編範圍不足全劇的一半。Rudy對《三樂章》意猶未盡,於是動手改編全齣芭蕾,這晚選彈的大多數在《三樂章》範圍之外。Rudy的改編甚有十九世紀「作曲鋼琴家」的風采,有超凡的技術要求。

不過相比由史特拉汶斯基親自操刀的《三樂章》,Rudy有點貪心,將樂隊的細節盡量往鋼琴塞。與其聽更多的細節,不如聽更豐富的音色,《彼德魯斯卡》一大革新,是把不同調撞在一起,撞出似是噪音又似繽紛的聲音,乍看史特拉汶斯基不敢收入過多細節,其實沒有吝嗇「多調互撞」的特色,依然難彈。Rudy可以有自己的改編方法,但他的狀態似乎未能配合。

稍嫌老土的前衛

附上影像的《圖畫展》最吊詭之處,是原來Victor Hartmann的畫是寫實或自然主義,穆索斯基的音樂既是有調,也是描繪性,除了與原畫相配,甚至將場景的聲音都包括在內,而Kandinsky的畫卻多數是抽象。抽象畫配有調音樂不難,但配那麼「描繪性」的音樂就很難。照場刊中Rudy的文章,Kandinsky做的不是動畫,而是戲劇,Rudy覺得錄像放映,最容易將Kandinsky的意念呈現。1928年,以圖像、線條為主的實驗電影遠不及今天風行,有聲電影也只不過面世一年而已,站在1928年的時點,以音樂配抽象畫是很新的意念。

問題是在廿一世紀,這些影像就太寡了。Paul Klee之子是Kandinsky《圖畫展》戲劇計劃的助手,而Kandinsky這批作品卻與巔峰相去甚遠,甚至像二三流的Klee。如果要舉一個抽象動畫配古典音樂的成功例子,可以是加拿大動畫導演Norman McLaren的作品,在Francois Girard的電影《傳奇三十二面睇》中,就引用了McLaren以Glenn Gould的巴哈錄音所作的抽象動畫。

最能吸引觀眾的片段,是《三隻小雞》、《兩個猶太人》及《市集》,都不只是抽象的線條,而是有「故事」可跟。《三隻小雞》是三個黃點,在波浪線條上追逐;《兩個猶太人》一肥一瘦的火柴/線條人,互相喝罵,《市集》則換成潑婦罵街。三段雖然易看,但也是全個計劃的敗筆,因為背叛了抽象的意圖,加入了敍事元素(追逐、對罵);黃點的追逐切合音樂節奏,將音樂當成編舞的手段。想看抽象的,會問為甚麼要引入敍事。想看寫實的又會問,為甚麼其他畫不這樣做?可能兩邊都會一齊問,為甚麼不用Hartmann的原畫?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