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電影節的「修復經典」，選映片目遠比以前多，以往的選片，是舊、是珍貴、值得看，但可能未達經典的層次。今年的節目，除了史詩式的《沙漠梟雄》及《天堂之門》，也有一齣曝光不夠的經典：列域格達（Ritwik Ghatak）的《雲堆中的星》（The Cloud-Capped Star）。
《雲堆中的星》入圍BFI（英國電影學院）最佳250套電影，雖然與47套片，例如《亂世佳人》或《洛可兄弟》同列第235位，還是覺得排這個位置，只不過是看過它的影迷（包括影評）實在太少了。BFI相關的網頁，更用錯格達另一作品《降E大調》的劇照，連帶電影節的訂票小冊都用錯。
格達與薩耶哲雷同為孟加拉語圈的印度導演，薩耶哲雷做平面廣告出身，從影迷變成導演，沒有經過電影工業的訓練，格達則是從舞台劇的演員及導演做起，再轉至影壇演戲、做副導，於1952年導演首作《草根市民》，是比《大路之歌》更早拍成的印度藝術電影，但找不到發行，要等到1977年，即格達死後一年才能公映。格達只完成八部長片，道路比薩耶哲雷崎嶇。事業不如意，格達借酒澆愁，妻離子散，曾被關進精神病院，都未能戒除酗酒惡習，51歲便去世。
印度分裂的民族傷痕
談格達的電影，不得不提近代的印度歷史。位處印度東部的加爾各答和現今的孟加拉，都是孟加拉語圈範圍。印度獨立時，英國生硬地把印度分為印度教的印度，及伊斯蘭教的巴基斯坦，孟加拉地帶也一分為二，西部歸印度，東部成為「東巴基斯坦」，後來獨立為今天的孟加拉。一刀切的結果，做成一千萬人的災難性遷徙，身處新印度國境的伊斯蘭教徒，要逃到巴基斯坦，反之亦然。
遷徙多數不是自願，因為有猖獗的種族暴力，血流成河。格達一家也從東孟加拉往西逃，加爾各答逼滿東孟加拉難民。即使都是講孟加拉語，也有口音之分，飽受白眼。工作及住所難求，難民在惡劣的環境過着朝不保夕的生活。薩耶哲雷是生於加爾各答的書香世代，格達則是東孟加拉難民。印度大分裂的傷痛，是格達用之不竭的主題。
《雲堆中的星》的一家，就是從東孟加拉逃到加爾各答的難民。一家六口窩在難民區的小屋，靠長女Neeta半工讀養家，除了愛唱歌、游手好閒的長子Shankar，家人都不懂感激。妹妹更橫刀奪愛，搶走Neeta的男友。Neeta因勞成疾，患上肺癆，即使Shankar名成利就，把Neeta送入療養院，但為時已晚。
通俗劇及特殊音效
無疑是薩耶哲雷的名聲較格達高，在六十年代也一樣，較欣賞薩耶哲雷的，會拿他的含蓄來貶低格達，說格達的戲太通俗劇了。格達不諱言通俗劇是很好用的類型，而他確能用通俗劇的形式裝載他關注的主題。讚揚法斯賓達活用通俗劇的影迷，也可別忽略格達。
影片的開頭見到Neeta的鞋破了，但她寧願把錢留給家人。影片結尾Shankar探完Neeta回家，見到一名和Neeta一樣帶書卷味的少女，把鞋穿破了。Neeta的犠牲，和依附她的家人的得寸進尺，即使不理歷史背景已是很好的戲，格達把她的遭遇提升為普遍現象，正是社會影響個人，聚焦個人亦能見到社會。
格達用不少象徵手法去描寫Neeta的痛苦，首先父親跌傷，加上逐漸痴呆，令Neata不得不放棄學業全職養家，鏡頭影她慢慢步下樓梯，喻意她的下沉。她去到男友家，發現妹妹暗藏一角，得悉愛人變心的事實，也以步下樓梯完成。Neeta的傷心面容，以特殊的音響效果配合，格達將音樂及音效的界線模糊，以樂器或歌聲的尖鳴來表達Neeta的無聲吶喊。得悉自己無藥可救的Neeta，終於把自己的心聲「我想活下去」叫出來，叫聲不斷反彈，與音效融合。
深焦攝影的教科書
對筆者而言，《雲堆中的星》最特別的技術是其深焦攝影。簡單而言，深焦攝影就是將不同的人物及物件，於同一個畫面分置於遠、中、近不同距離，可以說是2D電影的3D技法。（所以筆者不喜歡看3D電影，因為它混淆了立體及深焦。）出字幕後的第一個鏡頭，不是深焦，但以一棵其大無比的樹，去和Neeta細小的身影並置，已是懾人的畫面。
第二個鏡頭就是極端的深焦：上一個鏡頭已聽到Shankar的歌聲，現在見到Shankar在河邊唱歌，Neeta從右面走入鏡頭，是個大特寫，她望了望Shankar，展露滿足的笑容。鏡頭最遠處，一列火車在河的對岸駛過。一個鏡頭，就能帶出全片最重要的人物關係：Shankar在別人眼中，是個發白日夢的青年，就只得Neeta相信他的才華。影片中段，格達將這鏡頭做一個變奏，同樣以Shankar唱歌開始，一個少女從右方走入鏡頭，到Shankar走去問她拿錢時，才發現認錯人，她就是片末穿破了鞋的少女。
電影理論書常用《大國民》或《驛馬車》作例子去介紹深焦攝影，但《雲堆中的星》才算淋漓盡致，簡直是深焦攝影的教科書，以此寫一篇論文都不過份。其他例子留待讀者自己發掘，但再想補充兩點，首先是將人物分置不同的景深，可以代替剪接去交待人物之間的關係，本片有不少深焦鏡頭是把三個人放在一起，讓觀眾看到他們之間的互動，及內心所想。第二，格達的深焦鏡頭並沒有取代剪接，成為另一極端：長鏡頭或一場一鏡頭，格達將深焦及剪接並用，維持得到長鏡頭難以做到的停頓及節奏。
《雲堆中的星》是格達最知名的電影，但對筆者來說，往後的《金線》及《迪達斯河》是更深刻的作品。話雖如此，《雲堆中的星》的技術較完善、劇情較豐富、題材也更易共鳴。希望《雲堆中的星》只是開始，同一組織能繼續修復格達的其他作品。如果你問，到底薩耶哲雷還是格達較好，筆者偏好格達，但無意貶低薩耶哲雷，只是個人合味。如果你以為自己已看遍經典，而又沒看過《雲堆中的星》，它可能會為你的觀影旅途拾回一點希望，好電影真的不只那堆十大、一百大那麼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