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樂10-11樂季踏入尾聲，最後四套節目都是俄羅斯曲目。六月十一日的演出由克萊本鋼琴大賽雙冠軍之一：張昊辰彈普羅歌菲夫《第二鋼琴協奏曲》，關琦安指揮。音樂節以柴可夫斯基《羅密歐與茱麗葉》揭開序幕，雖然演出的宣傳重心在張昊辰身上，但關琦安也是值得留意的指揮，此曲的引子通常不被重視，但她亦細心經營。激昂的主旋律，看似是她將一個尾音拖長，實際是準確將tenuto帶出，不是她特別，而是別人不重視。雖然下半場《圖畫展》為她贏得更多掌聲，樂隊的演奏水平亦較高，但《羅密歐與茱麗葉》更能展現她的非凡之處。分別在有話說及沒話說：剛才能發掘被忽略的細節、為缺乏形狀的引子造句，但《圖畫展》的心思就少得多。
張昊辰在普羅歌菲夫中，即使在爆炸性的段落，亦有相當輕盈、靈巧，他的普羅歌菲夫並非一向的野性或機械式節奏，而是較斯文的浪漫抒情，偏向拉赫曼尼諾夫多過史特拉汶斯基。張昊辰抗拒做bang bang，他的琴音可謂「不到木」，琴鍵不會敲落琴框，有點追求「鐘式」琴音的傾向。可以理解他的克制，但第一樂章的華彩樂段，的確需要相當暴力去完成。
安歌部份更能將張昊辰是怎樣、或想成為怎樣的鋼琴家表露。他彈的是舒曼《夢》及蕭邦《升C小調夜曲》，選曲並不是重點，他怎樣彈才是關鍵。場刊的訪問提供重要線索，他自言欣賞普萊亞及魯普的深邃。魯普於1966年的克萊本大賽中奪冠，上月在荷蘭聽過他彈舒曼及舒伯特，聽張昊辰彈舒曼即時想起魯普。魯普追求終極的最弱音，盡可能輕力觸鍵，前提是琴音具質感及穿透力。
炫技內斂不能兼得
張昊辰似乎被兩種力量拉扯，先是令觀眾激動的炫技需要，另一種是內斂的靈魂探求。在普羅歌菲夫他不願讓炫技支配自己，內斂的一面不斷扯自己的後腿，予人意猶未盡之感，但去到舒曼及蕭邦，他又未有將理想演繹付之實踐的技術，他還未彈得出魯普那樣的ppppp，人膽大但藝未高。未聽過克萊本大賽另一位冠軍辻井伸行的現場演奏，但內心交戰的張昊辰，是很難贏到不想太多、放盡去彈的對手。即使藝未高，心頭高絕非壞事。
六月十八日聽迪華特的「柴可夫斯基節」第一套節目：《第一鋼琴協奏曲》及《第四交響曲》。不單是藝術節以來第一套迪華特節目，也是團長夏定忠離開後的第一次。幾個月來看過的港樂演出，都是由第一或第二副團長暫代團長之職，這次終於有客席團長費依卡（Roy Theaker），場刊有一整頁的介紹，他現為墨爾本交響樂團的副團長。夏定忠上任前也是從做替工開始，說不定費先生是下任團長？或者沒有特別含意，可能迪華特不喜歡副團長暫代而已。
鋼琴獨奏為梁喜媛（Joyce Yang），是她和迪華特第二次在香港合作。以她這晚的賣座看，很難明白她能在兩年內來兩次。這晚的賣座、捧場的音樂界人士及傳媒朋友都遠遜張昊辰，或者是張昊辰較新鮮、有冠軍效應、也可能是民族情緒作緒：梁喜媛是韓國人。只要彈得好，哪管他的名字是張昊辰、田中昊辰，還是史密夫昊辰？更加不應以讀者愛看為由，助長狹隘的民族主義。
年輕但成熟定型
梁喜媛亦曾在克萊本鋼琴大賽獲獎，但早張昊辰一屆，這是筆者首次聽她。她的琴音和張昊辰頗為不同，她彈得「到木」有餘，若張昊辰琴音的光芒像水晶，梁喜媛則像黑珍珠，音色豐富得多。她彈得很聰明，知道哪處應該強調，哪處可以輕輕帶過；鬥不過樂隊的地方不會硬闖，只在音牆的空隙冒出頭。張昊辰有向內縮的傾向，梁喜媛則找尋伸展的空間，柔和緩慢的段落嘗試再放鬆一點，緊張時更緊一點。將兩人比較可能不公平，但也要說完最後一個分別：張昊辰是仍再尋覓自己的新人，梁喜媛已經成熟定型，四年的年齡差距不足以解釋功架的分別。
獨奏家的人物介紹中，一定會提合作過的知名樂團及指揮，但合作有不同性質，即使獲大樂團邀請，亦未必和知名的指揮合作；跟出名的指揮同台，又不一定是他們欽點。說梁喜媛是迪華特的愛將並不為過，因為迪華特不單在香港，也請她到歐美及澳洲演出。七旬老指揮和年輕女鋼琴家的配搭，令人想起捧紅王羽佳的杜托華（Charles Dutoit）。迪華特與梁喜媛的火花可從兩點見到，首先是迪華特指揮協奏曲時，經常會遷就獨奏家，將樂隊的音量壓低，獨奏不知所措，就陪你不知所措。梁喜媛與迪華特之間，絕無「遷就」一詞。
另一點是眼神交流，外行人會以為指揮頻頻回頭望獨奏，代表有交流及思想同步，其實正好相反，就是搞不清楚、或不信任對方才要眉來眼去。迪華特根本不用照顧梁喜媛，就順利兼精采完成作品，經常合作是因也是果。當年與港樂頻頻合作的李雲迪，也不能與迪華特如此合拍，說甚麼warm rapport、識英雄重英雄只是客套話。希望港樂即使票房欠佳，也能在「後迪華特年代」請梁喜媛再來，雖然她的觀眾緣不佳，及樂師對她頗為冷漠是事實。不要緊，即使樂團不請，迪華特回來客串時定必帶她來。
「柴可夫斯基節」及港樂2010-11樂季將於本週末（七月一及二日）閉幕，由迪華特指揮《悲愴交響曲》及《天鵝湖》組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