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七年的人生，六十年的創作生涯，逾四十部電影作品，還未竭盡的創作力：要怎樣用一部影片為活地亞倫立傳？羅拔韋迪（Robert B. Weide）的《活地亞倫：人生編導演》（Woody Allen: A Documentary）原為三小時、分兩部份的電視紀錄片，現以108分鐘的精華版在大銀幕上演。筆者看的是電視版，曾在香港播過，以下的描述可能不在電影版收錄，真的如此也希望讀者包涵，就當是電影版的補充吧。
上集從活地阿倫的童年開始，直至巔峰時期的《曼克頓》（Manhattan），以及《星塵回憶》（Stardust Memories）為止。《星塵回憶》向《八部半》的致敬或抄襲飽受批評，它也像對粉絲豎起中指，粉絲們也以同樣心情回應。下集從這刻開始，經歷浮浮沉沉的八十年代，和米亞花露糾纏不休的九十年代，講到2011年叫好叫座的《情迷午夜巴黎》（Midnight in Paris）。敍述逐漸從活地阿倫的人生，轉至他的導演手法，以演員訪問剖析活地阿倫不單擅寫、擅演，也能令其他演員發光發亮的導演才華。
一如多數傳記（書本或紀錄片），《活地亞倫：人生編導演》在描寫對象的童年，以及成名前的時期，都力求充足的資料，但人物成名後，鎂光燈後的生活卻變得貧乏。如果想從此部得到活地亞倫充份合作的紀錄片，窺探他和宋儀的二三事的觀眾可要失望了，宋儀現身的畫面也不多。與其講那段醜聞是誰對誰錯，或揭露當中內情，影片聚焦於活地亞倫在事件愈炒愈大時的心境，以及私事還私事，工作還工作的專業精神。
永不放棄 殺出低潮
即使在三小時的電視版，也難以將四十多部作品逐一介紹，最合理的方法是集中於標誌性、或最成功的作品，例如正式的導演首作Take the Money and Run、《安妮荷爾》、《曼克頓》、《戲假情真》（Purple Rose of Cairo）、《姊妹情深》（Hannah and Her Sisters）、《無敵愛美神》（Mighty Aphrodite）、《情迷決勝分》（Matchpoint）及《情迷午夜巴黎》。並非走馬看花，而是有清楚脈絡，就是「成功、失敗、回勇」，活地阿倫如何克服失敗，是他創作力不絕的秘密。
例如他只任編劇及演出What’s New Pussycat?與他的想像相去甚遠，逼使他於Take the Money and Run親執導筒，放棄大成本，但保留自主權，終於成功將他的喜劇意念搬上大銀幕。《曼克頓》是Interiors後的回勇作，《變色龍》（Zelig）及《戲假情真》收復《星塵回憶》的失地。《情迷午夜巴黎》就是他廿一世紀票房最高的作品，也是連續三部失敗作的重拾狀態。
活地阿倫在片中表示，堅持一年拍一部，拒絕監製兩年拍一部、養精蓄銳的建議，就是因為深信保持產量，拍幾部差的總會跑出一部好的。所以不絕創作，反過來也能克服失敗，他甚少像他影片中的文人，陷入創作樽頸後不敢寫、愈不敢寫就更加寫不出的惡性循環。
風格變色龍
《安妮荷爾》橫掃獎項，奧斯卡更勇奪最佳影片、導演、劇本及女主角，正式從小眾口味變成大眾焦點，也是活地阿倫從slapstick諧趣搞笑，到成熟幽默的成功轉型。這次轉型始終離不開「喜劇」或「笑」的框框，之後他大事張揚，下一部片不會是笑片，更不會亮相銀幕，便是他在巔峰時的第一次失敗：Interiors。此紀錄片中，雖也讓活地亞倫為轉向辯解，但在本片「成功、失敗、回勇」循環的框架中，Interiors仍被界定為失敗之作。
筆者想為它辯護，它未必是多數人喜歡的活地亞倫的作品，但也不至於是失敗作，其實拍得不差。問題是要站在哪個位置去看：到底是「成功、失敗、回勇」的循環，還是將它放在活地阿倫的作品「鴻流」去看，或獨立來檢視。先前已說過不滿意「成功、失敗」的角度，但要獨立抽出實也不易。Interiors圍繞三姊妹、她們有精神病的母親，以及想尋找人生第二春的父親。對Interiors的最簡單的介紹，是活地阿倫「假扮」英瑪褒曼的作品。即時就能作自由聯想：《愛與死》（Love and Death）的結尾是嘲諷、或向《第七封印》致敬。《午夜性喜劇》（A Midsummer Sex Comedy）源自褒曼《夏夜之微笑》。
此外，活地阿倫也是風格的變色龍，《性愛奇談》（Everything You Want to Know About Sex）賽車手一段，就是玩轉安東尼奧尼。《人生編導演》提及《安妮荷爾》的攝影指導是Gordon Willis，即是《教父》的攝指。提及與Willis的關係時，《人生編導演》指活地阿倫給他很大的自由度，不過此番話令人半信半疑，彷彿令人以為活地阿倫沒甚要求。
愈不想搞笑愈好笑？
Interiors再用Gordon Willis作攝指，不是營造《安妮荷爾》的城市風景，亦不是《教父》的層次分明的黑（Willis別名「黑暗王子」，當然也有他像魔鬼般恐怖的含意），而是brown on brown，不同層次的棕色或米色，如此風格化的攝影不會不關導演的事。Interiors之後的《曼克頓》繼續由Gordon Willis執鏡，黑白的攝影有如精緻攝影集。
《人生編導演》中，活地亞倫解釋他想直接面對人生的黑暗，不想再以喜劇包裝，便有了Interiors的嘗試。試想像看過《安妮荷爾》，期待活地阿倫下一作品的觀眾，能怎樣看待它？想它搞笑，卻不搞笑，所以失望？活地亞倫不參演是對的，因為他一走出來，配以招牌的口齒不清（真人的說話其實清晣），再講影片的悲痛對白，大可能引得滿場大笑。而部份對白，例如戴安基頓講述自己陷入創作樽頸，面對自以為懷才不遇的丈夫，很難不聯想到《安妮荷爾》的類似獨白。到底她是要搞笑，還是在認真？獨白亦提及對死亡的意識，不過太過直接的寫法，卻像是開玩笑。
似乎愈要為Interiors辯護，就愈是找到它的毛病，或者多數人不喜歡它的原因。可能除了逼自己將其他作品分開，也要強行將「喜歡不喜歡」及「拍得好不好」分界。真的，三小時版也未必夠詳盡，但與其擴充紀錄片，又可不可以拍一部專講活地阿倫失敗作的紀錄片？Interior以外，還有《星塵回憶》、《九月》（September）、《影與霧》（Shadows and Fog）、《名人百態》（Celebrity）、《總之得就得》（Whatever Works），可能比傑作還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