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有人堅持有「殺人牌照」的特務鐵金剛不是間諜,不過無論你怎稱呼,叫特工、特務,還是間諜,他們都是代表某一國家潛入別國去做非法行為。上星期介紹過以動作掛帥的最新一集鐵金剛,今次介紹一部不靠拳頭武器,純粹鬥智的間諜片《換諜者》(Bridge of Spies),是史提芬史匹堡(Steven Spielberg)最新作品。
一九五七年,隸屬蘇聯軍隊的阿伯爾(Rudolf Abel),由麥克雷倫斯(Mark Rylance)飾演,潛伏美國收集情報多年後,終被聯邦調查局人員捕獲。他被控以間諜罪,即使所有人都覺得他罪該萬死,但美國司法制度需要經過公平審訊才可將他定罪。為國家敵人辯護是燙手山芋,此任務落在擅長處理保險訴訟,湯漢斯(Tom Hanks)飾演的占士當奴雲(James B. Donovan)身上。當奴雲曾在二戰服役,戰後曾參與起訴德國納粹分子的「紐倫堡審判」(Nuremberg Trials),不過是擔任控方律師。
當奴雲本著專業精神及愛國心盡全力為阿伯爾辯護,如果法官也一樣按本子辦事,將不合法得來的證據撤銷的話,阿伯爾很可能被判無罪,但陪審團還是頒下「有罪」的裁決。當奴雲不顧成為人民公敵,繼續爭取,都推翻不到裁決,但說服了法官不把他定死罪。其實這正是阿伯爾教他的,如果有天輪到美國特工在蘇聯被擒,就可以用他來交換。阿伯爾處變不驚,拒絕透露機密,亦沒有絲毫幻想會重獲自由,但對當奴雲的盡心盡力,深感敬佩。
一九六一年,東德正在興建柏林圍牆,美蘇關係再一次陷入劍拔弩張的狀態。阿伯爾預料的事來到了,美國機師鮑維斯(Francis Gary Powers)飛入蘇聯領空刺探軍情時被擊落,他沒有按指示自我了斷,結果被蘇聯生擒。蘇聯透過東德和當奴雲聯絡,當奴雲向中情局報告後,被指示到東柏林以私人身份,跟蘇聯代表協商交換囚犯之事。不過在此同時,一名美國研究生因為被指做間諜而被東德秘密警察拘留。兩人都是小伙子,當奴雲不忍心只救機師不救學生,或者調轉,他如何在美、蘇、東德三方之間找到最佳的解決方案?
美國不少影評覺得阿伯爾一段比較多餘,尤其是影片頭十分鐘,以近乎無對白的形式去拍他如何躲避跟蹤及傳送資料。有這種想法的影評人,很可能對《換諜者》糅合兩種電影類型感到不安。阿伯爾這段是一部法庭片,而交換間諜一段則是一部間諜片,那些影評人很想將「法庭片」部分削走。當奴雲替阿伯爾辯護一段,延續了一些經典法庭片如《桃色血案》(Anatomy of a Murder)或《怪屋疑雲》(To Kill a Mockingbird)為幾乎肯定有罪的被告辯護的拍法。提升到國家層次的話,近年的例子有《驚殺大陰謀》(The Conspirator),主角要為刺殺林肯的共犯辯護。
資訊不平衡
不過《換諜者》不只是先來半部法庭片,再接半部間諜片,阿伯爾部分有間諜片元素,換諜部分的協商則有舌劍唇槍。阿伯爾部分不單止為換諜鋪排前因後果,更樹立了當奴雲的人物性格。影片開場拍阿伯爾的行蹤,包括聯邦調查局人員上門後,阿伯爾冷靜地毀滅罪證的經過,其實是要讓觀眾知道他肯定是間諜、肯定有罪,但這一點當奴雲不知,深信阿伯爾有罪的美國人其實都不知道,只是主觀地覺得他有罪。
肯定有罪又如何?當奴雲出場時,正在代表他的客戶(保險公司)和興訟一方代表談判。當奴雲佔上風,但其實他是狡辯、說歪理,好讓自己代表的保險公司只需要為五個死者賠一個人的錢。這一場便確立了當奴雲一直就在扮演「魔鬼辯護人」,所以很適合代表阿伯爾。不過「魔鬼辯護人」的前提是這位律師明知,或直覺以為當事人真的有做過壞事,依然以法律角度為當事人脫罪,但影片初段故意讓觀眾知道阿伯爾真的是間諜,卻不讓其他角色知道,這一個「資訊不平衡」為當奴雲帶來很大的不安。判決成定局後,阿伯爾迂迴地讓當奴雲知道,他被捕時報稱的身份是假的,亦即是他確實是蘇聯派來的。
影片從「法庭片」轉到「間諜片」,就是讓當奴雲將他的「魔鬼辯護人」本能,亦即是「死都拗翻生」的本領,轉為正義服務,達至意想不到的結局,片尾字幕提過當奴雲之後到古巴參與「豬灣事件」俘虜的談判,亦突出了他化腐朽為神奇的本領。值得一提的是,本片往往用頗為難以察覺的方法去交代人物設定及情節,令人想起近期一套以中年人回憶青春戀情為題材的港片,故意用很間接的對白去交代情節上的疑問,但效果卻是令人不明所以,足見「間接」及「婉轉」的寫法是高深學問,沒有這樣的本領只會落得東施效顰。
隱藏種族元素
最後要談飾演阿伯爾的麥克雷倫斯,他似乎會憑這角色成為下屆奧斯卡的最佳男配角大熱。想談的不是他演得如何,而是他所演的阿伯爾其實隱藏了一個種族元素。當奴雲接下案子並認真辯護,惹來旁人質疑他不愛國,很自然便被帶到種族問題。當奴雲被中情局人員荷夫曼(Hoffman)跟蹤,當奴雲發現他後,荷夫曼道出他想當奴雲違反律師守則,透露阿伯爾說過什麼。
當奴雲斷言拒絕,他反客為主,質問荷夫曼是否德國後裔。當奴雲說自己是愛爾蘭裔,暗示的是我這個愛爾蘭裔比你這個德國裔更「美國」,你憑什麼質疑我?繼而提出(明示,不是暗示)血統和愛國無關。荷夫曼的造型確實有點「德國」味道,未解釋何謂「德國」味道前,再談一個人物,就是當奴雲的下屬、兼女兒的男朋友,他的金髮及髮型比荷夫曼更「德國」,就是很像「希特勒青年團」那種標準「日耳曼」好青年。
影片沒說明阿伯爾是什麼種族,資料所示,他是俄羅斯的德國族,但麥克雷倫斯演出來的模樣,就是一種「驚恐猶太人」的模樣,就如薛尼盧密(Sidney Lumet)導演的《血印》(The Pawnbroker)中,洛史德嘉(Rod Steiger)飾演的猶太大屠殺生還者一般。在上世紀四十至五十年代的美國,猶太人往往被捲入美蘇諜網,和阿伯爾有點關連的Julius Rosenberg夫婦(於一九五三年被處決)就是猶太人,「間諜」是美國反猶太主義一大口實。史匹堡或雷倫斯是否故意給阿伯爾這種動靜,令觀眾將「驚恐猶太人」跟「蘇聯間諜」畫上等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