積葵丹美(Jacques Demy)不算多產的導演,他的影片有些很容易看得到,有些卻與香港銀幕幾近絕緣。其實丹美的作品全集,用五十歐元便訂得到(運費另計),但公開放映除了大銀幕以外,也是更有效的聚焦渠道。電影節發燒友的丹美回顧,會在月底作第二輪放映。這次回顧選映了丹美十三部長片中的七部,全經數碼修復,另加華妲於丹美病重時拍攝、在他死後公映的《童年拾趣》(Jacquot)。
丹美的首部劇情長片為1961年的《羅拉》(Lola),之前他有兩部紀錄短片,《盧瓦河谷的木屐匹》(Le Sabotier du Val de Loire)及《雅斯》(Ars),以略為感性的手法描寫和時代對抗的人。前者是當代的屐匹,做木屐是夕陽行業,屐匹年紀老邁,後繼無人。後者寫的是十九世紀的一位鄉村牧師,他在雅斯出任神職,一如布烈遜(Robert Bresson)那位鄉村牧師,他飽受村民的敵視,但不同在他用信仰令迷途羔羊悔改。
《羅拉》以丹美的家鄉南特(Nantes)作背景,主角Lola是艷舞女郎,她獨力撫養兒子,苦等離家多年的丈夫Michel回家。她游走在兩位男人之間,第一個是美國水兵Franky,另一位是兒時好友Roland,Roland跟她在二戰後失散多年,影片開始時重遇。不過Roland玩世不恭,被老闆解僱,為賺快錢Roland應允去南非走私鑽石,兩天後出發。Lola想跟Roland發展,此時發了達的Michel忽然出現,Lola 頭也不回,Roland無奈離去。
丹美往後作品的主題,不少已在《羅拉》出現,例如男人苦戀得不到的女人、心頭高但混噩過活的青年、未婚懷孕、單親家庭等等。Roland戀上苦等愛郎的美女,令人想起杜斯妥也夫斯基《白夜》,丹美第二部長片《天使灣》(Bay of Angels)是杜氏《賭徒》以來,另一部對賭徒心理有深刻描寫的藝術作品。銀行職員Jean在同事引誘下初進賭場,他用輪盤以小博大,輕易贏得半年薪金。暑假來了,Jean決定不和父親回鄉,自己到法國南部尼斯(Nice)一面賭博,一面享受陽光與海灘。
流麗鏡頭 轉移焦點
他手風欠佳,但當他夥拍同樣手風不順的金髮美女Jackie,運氣速速回歸,贏了一大筆。Jackie本為生意人之妻,但她是病態賭徒,三更窮五更富,有些賭場已禁止她踏足。Jean和Jackie轉到注碼更大的康城賭場,但運氣總有用完的一日,賭是Jackie人生的全部,但Jean的愛能否令她回頭是岸?《天使灣》不是有關賭博或賭術,也不算是勸人切勿沉迷賭海。Jean為了發達而賭,但Jackie的心理卻沒如此簡單。
技術上,丹美流麗的鏡頭運動在《天使灣》已近乎完美,值得留意他對剪接的態度:他不是「不會」剪接的導演,而是「不必」剪接的導演,例如Jean和Jackie在賭桌相遇的一幕,鏡頭雖然將兩人都清晣攝入鏡頭,但觀眾的目光一早被帶到Jean身上。到Jackie開口,注意力轉移到她那邊,不用剪接、也不用重新構圖便達到轉移視線的效果。
即使Michel Legrand在《羅拉》已為丹美配樂,去到《天使灣》他的音樂才算搶耳。他用一首模擬蕭邦(Chopin)鋼琴練習曲的音樂、以急速的琴音去比擬白球在輪盤上的轉動,以及賭博的刺激。將Legrand當成《秋水伊人》(The Umbrellas of Cherbourg)及《柳媚花嬌》(The Young Girls of Rochefort)的第二作者,一點都不過份。《秋水伊人》是全歌唱的影片,就像歌劇一樣,就連普通的對話都是唱出來。《柳媚花嬌》雖和《秋水伊人》齊名,但《秋水伊人》其實只是「歌唱片」,《柳媚花嬌》才算是歌舞片,不再堅持要全部唱出來,但悅耳歌曲比《秋水伊人》多出很多,更有真基利(Gene Kelly)的客串。
《秋水伊人》的男主角Guy去打仗(阿爾及利亞獨立戰爭)前,弄大了女友Genevieve的肚子,她等不及Guy回來,嫁了對她一見鍾情的珠寶商Roland,就是《羅拉》的心碎窮小子Roland。數年後Genevieve 及Guy在白雪紛飛下重遇,感慨萬千。《秋水伊人》的調子悲傷,是一部雨及雪的電影,人工色彩雖然艷麗,但只是為呆板世界稍添色彩而已。
美國初遇滑鐵盧
《柳媚花嬌》則是一部陽光燦爛、載歌載舞、令人滿心歡喜的影片,繽紛色彩都融化在耀眼陽光中。它的人物較多,唯有簡單說是一對孖生姊妹尋找理想及愛情的故事。在《秋水伊人》飾演Genevieve的嘉芙蓮丹露(Catherine Deneuve)和她真實的姐姐Francoise Dorleac飾演這對姊妹花。《柳媚花嬌》於軍事港口Rochefort拍攝,對該城的影響比《秋水伊人》的雪堡(Cherbourg)更甚。影片面世後廿五年,丹露、華妲及Legrand等人重訪Rochefort,華妲拍成紀綠片《柳媚花嬌廿五年》(The Young Girls Turned 25),除了於1990年去世的丹美,Dorleac也一早不在了:她在影片上映那年(1967年)遇上車禍,在車內活活燒死。
對很多人來說,《柳媚花嬌》是丹美作品的巔峰,但丹美往後二十多年的人生中,尚有九部作品。要去解答「丹美是否江郎才盡」這問題,大前提是要有意回答這問題的人,都看過那些作品才成。和安東尼奧尼一樣,丹美也被美國招手,於1969年公映的《模特兒店》(Model Shop),是丹美第一部英語片,不過是次回顧沒有選映。也一如《無限春光在險峰》(Zabriskie Point),丹美亦想去發掘美國主流導演不常碰及的美國社會黑暗面。
故事發生在洛杉磯,拍的不是荷里活或比華利山,而是較髒較破落的地區。主角George二十六歲,本為年青建築師,但和保守的老闆鬧翻,他憤世嫉俗,賦閒在家,由同居女友照顧生活。他在油站偶遇一神秘女子,他跟蹤她去到一間「模特兒店」,實際是顧客付錢後,打扮性感的「模特兒」讓人客拍照。神秘女子叫Lola,來自法國。不就是《羅拉》的Lola嗎?她不是和Michel在一起嗎?
Lola、Michel及兒子來到美國,豈料Michel沉迷賭博,在拉斯維加斯和一個叫Jackie的女子搭上了,輸光了身家。這個Jackie跟《天使灣》的同名同姓,她不是從賭場跑了出來,跟Jean遠走高飛嗎?看來對於Jackie,賭博還是比幸福重要。George從相簿見到Franky的照片,Lola說:「他在越南戰死了」。Lola把兒子先送回法國,她沒有綠卡,只能做黃色行業儲旅費回法國。其實George剛被徵召入伍,Lola拒絕George的示愛,George像《天使灣》的Jean般,讓女人追出來留住他。他和Lola共度春宵後,把餘下的錢給了她,希望她能早日回國。George後悔亦已太遲,Lola走了,George跟Roland一樣惘然。童話結局愈幸福,愈不要聽續集,《模特兒店》成為丹美巔峰後的一次挫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