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波蘭斯基再次成為國際焦點，他應允出席蘇黎世電影節，接受終生榮譽獎。他抵達蘇黎世機場時被捕，原因是他被美國通緝，要為三十年前的風化案接受法律制裁。被扣押兩個月後，瑞士當局准許他在格斯達的別墅軟禁。波蘭斯基早在那兒置業，多年來出入瑞士都沒有出事。他的監製拍擋、兼四十多年老友Andrew Braunsberg跟拍慣影碟「幕後花絮」的導演Laurent Bouzereau帶同攝影隊到格斯達探望，拍下的片段構成《波蘭斯基的告白》（Roman Polanski: A Film Memoir）。
電影頭三分一集中於波蘭斯基的童年，他在巴黎出生，三歲隨家人和波蘭，卻遇上第二次世界大戰。他是猶太人，面對納粹黨的大屠殺，多次死裏逃生，獲波蘭人庇護，父親及姐姐都入過集中營，捱得過去，但母親就沒那麼幸運。波蘭斯基強調《鋼琴戰曲》不少情節是自身經歷，本片也加入《鋼》的片段跟回憶互證。也正如多數傳記、自傳，人物未成名時的時光，描寫得鉅細無遺，然而人物成名後、讀者最想知的生活片段、花邊新聞，就寫得不夠。
但正如波蘭斯基在片末所指，自己最滿意的作品是《鋼琴戰曲》，可見二戰經歷對他最為深刻，短短幾年的歷史，在當事人心目中倣若半世，電影用近半篇幅去談也不過份。尤其是波蘭斯基說故事，不論是拍電影、寫文章、或是口談，能力都是上乘，當然前提是故事本身值得講。所以波蘭斯基較平凡的作品，通常都是題材薄弱，鮮有糟蹋好劇本的情形。
和平後，影片的速度、跟導演人生的速度也都加快，從他成為演員、入讀著名的洛茲電影學院，拍成《水中刀》等，近二十年的生涯，也是從無到有的歷程，本是豐富的題材，但在紀錄片很快就過了。始終，長九十分鐘的影片並無嚴格的要兼容、深入波蘭斯基的生平，也無意探討作品的構思拍攝過程。
迴避的不是案情
有人說，本片有關波蘭斯基風化案的篇幅太少，太迴避當年的事，也缺乏對受訪者的批判。但正如《活地亞倫：人生編導演》，《波蘭斯基的告白》不單是有關（about）導演的紀錄片，更是得到人物充份合作、和他一起拍（with）的紀錄片。波蘭斯基在《波蘭斯基的告白》的參與程度，比活地亞倫於《活地亞倫編導演》還要重，加上訪問者是四十年的老友，沒有他的幫忙，片子相信難以拍成，如果期望會有一些負面說話，正如以為自傳不會大話連篇，就未免太天真了。
可能中文片名的「告白」，令人以為他會爆料，或者推翻保持數十年的言論，但原片名只是「電影回憶錄」而已。此片名亦非偶然，三十年前波蘭斯基寫過自傳，英文的書名挺有意思，叫Roman by Polanski：波蘭斯基自述的羅曼．波蘭斯基，法文更有多一重意思：波蘭斯基的小說，因為roman法文解作小說。寫得很生動，著書的背景也跟拍這部紀錄片很相似。當時他因風化案避走法國，處於人生低潮，《黛絲姑娘》後久無新作，但大眾對他的私生活甚感興趣，現在不寫尚待可時？
在《波蘭斯基的告白》，波蘭斯基一貫自傳的說法，解釋逃到法國的原因，是意識到法官有意刁難，會任意加長刑期。波蘭斯基服刑的監獄並不安全，他面臨生命威脅，得悉法官企圖便一走了之。不過相隔三十年，電影與自傳的最大分別，是波蘭斯基對性的態度，電影基本上是「無性」，自傳中的波蘭斯基是性超人，憑他像小丑的樣貎，短小的身高，泡妞卻幾無難度。「找個女人去睡」跟我們夜晚肚餓，出街買宵夜一般容易。而且他自稱和頭兩任太太都是「開放婚姻」，可以跟別人睡。可能八十年代還可以這麼坦白，但去到二十一世紀就無謂。
風化案的社會烙印
同樣，風化案的案情在自傳也詳細得多，在電影沒有描述，假設觀眾一早都知，但沒有隱藏「與未成年少女發生性行為」的事實。不過用香港大部份人的道德判斷，未必理解這件案何以那樣轟動。首先香港的「衰十一」是不問男方年齡，少男少女偷嘗禁果、老牛吃嫰草都會被控。歐美有「羅密歐與茱麗葉」的原則，因為他們都是十三四歲，在劇中曾洞房，但多數人不會覺得有問題，所以現實中對少男少女的性事都較少干涉（各地法則不同），但成年男人和未成年少女交歡，帶來的社會烙印比香港嚴重得多。
其次，波蘭斯基那次有肛交的成份。自傳他講得很白，他先跟女孩陰道交，因為她沒有避孕，他轉為肛交後射精。（七十年代還沒有愛滋，避孕丸比避孕套是更常用的避孕工具。）這段案情在當時被廣為報道，為案件的震撼度火上加油。知道這點，也難怪波蘭斯基對那所監獄怕得要死，囚犯間的殺人事件如家常便飯，雞姦又有何難度？隨時比他在二戰時更害怕。《波蘭斯基的告白》集中於司法不公，多過風化案的案情也是明智。
影片的最後十分鐘，來自另一段訪問。當時瑞士已正式拒絕美國的引渡申請，讓波蘭斯基重獲自由。攝影隊回到同一別墅訪問波蘭斯基，他剪了頭髮，紅光滿面，相信是自由與囚禁的分別。他也感慨人生是否有自由意志，還是上天注定，也感激人生有高有低，為影片帶來圓滿的結局。
各位不妨繼續批評影片沒有負面、風化案避重就輕，筆者最大的不滿就是結尾這一段。「自由後」於夜晚攝製，有室內和暖的黃光，大可能波蘭斯基喝了一點酒才紅光滿面。「自由前」正值嚴冬，日短夜長，於日間拍攝，太陽沒有出來，室外的日光冷而刺眼，亦不知波蘭斯基睡醒了沒。電影本身是有力說故事媒體，看劇情片也好，紀錄片也好，也別只聚焦內容，忽略技術的對電影的投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