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國金球獎奪得多個大獎的《復仇勇者》(The Revenant)順理成章成為奧斯卡大熱,曾懷疑過里安納度狄卡比奧(Leonardo DiCaprio)過去的影帝獎項不過是靠大導演加持的人,今番亦大跌眼鏡。狄卡比奧在《復》片裏幾乎從頭打到尾,演出不少高難度的場面。
影片改編自歷史上真實人物的歷險故事,發生在十九世紀初的美國蠻荒,狄卡比奧飾演的Hugh Glass和其大隊狩獵大熊、取其熊皮後,被一群印第安人伏擊,Glass等人狼狽撤退。一眾本想取水路,隨河流回大本營,但熟悉地形的Glass堅持走水路必定會被沿岸的印第安人伏擊,率領大隊走山路。
Glass這個決定惹來不少隊員的反感,而他自己在途中也被雌熊襲擊,Glass雖然勇猛地殺死了牠,但也受了重傷。
Glass徘徊在生死邊緣,動彈不得,連說話也不行。隊員之一、湯哈迪(Tom Hardy)飾演的John Fitzgerald主張了結Glass,否則這山路大家都走不了,更可能被印第安人追上。即使隊長堅持和Glass共進退,狡猾的Fitzgerald依然找到機會,令Glass「被同意」讓他了結生命。Glass的兒子阻止了奸計,卻被Fitzgerald在Glass的面前殺死。Fitzgerald對其他人說謊指Glass已死,Glass的兒子失蹤。當然Glass命不該絕,他要在冰天雪地,挺著重傷之軀脫險,最好當然要找到Fitzgerald報仇。
假如撇除了十九世紀大蠻荒、冰天雪地,以及那隻用電腦動畫畫出來的大熊,《復仇勇者》本質上和那些「叛諜」什麼、「救參」什麼、「追擊」什麼的電影,由一個男主角從頭打到尾的「打機片」其實沒有分別。狄卡比奧自己推薦影片說,影片是一部藝術片。即使有點兒誇張,但也有多少道理,因為該片的處理手法上確實與一般動作片不同。
熱議雌熊之謎《復仇勇者》首先令筆者聯想到由薛尼波勒(Sydney Pollack)導演,羅拔烈福(Robert Redford)主演的《猛虎過山》(Jeremiah Johnson)。雖然《猛虎過山》並不像《復仇勇者》那麼多動作場面,但《復仇勇者》那種將類型片當成藝術片或史詩片來拍,可追溯至《猛虎過山》,這也是第一部入選法國康城影展競賽部分的西部片。而《復仇勇者》中一個印第安酋長執迷地找尋他被白人擄走的女兒,也很像《搜索者》(The Searchers)。片中後半段,一個印第安人在暴風雪中為Glass搭建小帳篷,令他不用凍死,和黑澤明《德爾蘇烏撒拉》(Derzu Uzala)幾乎完全一樣。
《復仇勇者》的平均鏡頭長度應該會比一般動作片長好幾倍,導演依拿力圖(Alejandro Gonzalez Inarritu)不單愛用長鏡頭拍法,而且是用在動作場面之內,甚至是場面愈凌亂或愈複雜,他就更加想用長鏡頭去拍。然而攝影機並不是站在老遠,一時拍左邊一時拍右邊,而是加入戰團,追著人來拍。這種像一個人走進劇情內,不靠剪接轉換目光的拍法,楊素(Miklos Jancso)的《紅色詩篇》(Red Psalm)就試過,《復仇勇者》可謂更進一步的地方是,影片不單是用這種手法拍激烈的動作場面,角度上明顯不是放在推軌或者是攝影師站著走動,而是視點更像一隻在地上爬的動物。
和雌熊搏鬥的一段是影片上映前最多人談論的一段,更有人戲說獲得「最佳男主角」的不應是狄卡比奧,而是那隻熊。但為什麼說是「男主角」?傳聞說狄卡比奧在拍攝時被大熊性侵犯。當事人否認,大熊不但是畫出來的,而且牠出場時和一堆小熊一起,說明了牠是一隻雌熊,想保護孩子而襲擊Glass。不過在這個長鏡頭中,筆者看來又真的很像大熊把狄卡比奧面孔向下的壓在地上,然後下半身有所動作,之後狄卡比奧按著屁股狀甚痛苦。演員辛苦嗎?
一般來說,長鏡頭拍法的拍攝難度較高,演員可能較辛苦,例如狄卡比奧和大熊搏鬥時,他就要在一段長時間裏自己撞來撞去。不過看影片時,又會覺得演的人及攝影師或許會較辛苦,但有可能在攝製時間上其實未必很花時間,因為大家可能辛苦地拍幾個take,就有一大段戲,更不用在荒野的極端環境中經常重新設定攝影機位置等等。這種減低剪接、追著演員來拍的手法,更不時會做出特殊的構圖,或者意想不到的offscreen space(畫外空間),所以影片假如拿了奧斯卡的「最佳攝影」,絕不令人意外。
狄卡比奧能否繼金球獎後再奪奧斯卡,很視乎其餘對手的表現,況且奧斯卡不像金球獎會分開兩類(戲劇組及音樂╱喜劇組)來評選。筆者覺得狄卡比奧的確很拚命,但有多少是要嘉獎他的拚搏,多過演技。而且一直看下去時,會覺得狄卡比奧即使在鏡頭前要冒著嚴寒打得很慘烈,但鏡頭外,他應該會很舒服。沒錯,拍得那麼辛苦,好應該好好補充體力,但鏡頭內的他,經過那麼多的劫難,幾乎重傷致死及餓死,但狄卡比奧的身形依然沒有暴瘦,面容繼續靚仔,為他的「辛苦」露了馬腳。
最後想談一談音樂,原創音樂由坂本龍一所寫。不過筆者最有興趣的部分卻不是他寫的,也沒有收錄在原聲大碟內。話說Glass有一晚要在一隻死馬的身體內過夜(否則他會凍死),當時用的音樂是法國作曲家梅湘(Olivier Messiaen)的《時間終結四重奏》(Quartet for the End of Time)中的《歌頌耶穌的永恆》(Louange a l’eternite de Jesus),旋律哀怨綿延,確實比坂本龍一全片的音樂更為應景,因為《時間終結四重奏》就是梅湘在二戰時,於冰冷的戰俘營所寫的。坂本龍一病愈復出固然令人高興,他過去也為我們譜出不少美麗樂章,但始終真正的大師確是不同。不過他肯用別人的佳作,也是謙虛的表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