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利時的戴丹兄弟(Dardenne Brothers)維持三四年一部片的產量,新作一出,便自動成為大影展的熱門,於去年康城首演的《公投飯票》(Two Days, One Night)亦不例外。雖然影片在康城贏不到金棕櫚,亦不能為女主角瑪莉安歌迪娜(Marion Cotillard)再贏一次奧斯卡影后,但戴丹兄弟都拿過不少獎了。
戴丹兄弟於《公投飯票》再次以他們出生、成長及居住的比利時列日(Liege)一帶作故事的背景。影片開始時Sandra在家中午睡(或者是不覺意睡着了),手機響起,原來是她的同事兼好友Juliette來電,她告知一個壞消息,談話期間Sandra更要放低電話來回一回氣。原來Sandra的同事們在老闆的驅使下,投票贊成將Sandra解僱,來換取每人得到一千歐元的花紅。
幸而Juliette說服到老闆讓員工再投一次票,因為管工在投票前曾向眾人施加壓力,如果走的不是Sandra,也會是其他人,結果十六人之中,十四人支持將她解僱。老闆想再見一見Sandra,Juliette懇求Sandra在下午五時前出現。Sandra坐老公Manu的車,接過兩名孩子放學後來到公司。即使還過十五分鐘才到五時,老闆已要開車回家。Juliette隔着車門為Sandra說項,Sandra卻倣似被人點了啞穴,老闆應承在下周一再投一次票,如果大部分人願意放棄花紅,那麼Sandra就能保住工作。公司製造太陽能蓄電板,正值歐洲金融危機,加上日本廠家的競爭,老闆決定只能在花紅及Sandra之間取其一。
原來Sandra得了情緒病,請病假多時,她不在良久工廠仍能正常運作,足見她可有可無。先前她屢次呼吸困難或啞口無言,是因為驚恐症。她一病發便立刻服藥,即使醫生吩咐她不要再用藥。服藥後的她變得意志消沉,日光日白都想睡。正值夏天,已經下午七時,但屋外依然陽光普照,Sandra卻要拉下窗簾倒頭就睡。任職廚師的Manu鼓勵Sandra不要放棄,他們以前住公屋,現在住私人獨立屋,沒了Sandra的薪水供不起樓。Sandra半推半就下打了第一通電話,對方願意支持。Sandra重燃希望,決定在之後的周末兩天,游說其餘十三人轉軚支持。
公投眾生相
周一投票前Sandra找到十三人中的十二人,不難想像家家各有難唸的經,亦結集了社會的眾生相。以家庭狀態而論,有人剛離開了丈夫,和新情人共組家庭,所以要花紅來添置電器家具;有人的太太失業了半年,花紅是救生圈;有人剛搬了新屋,裝修還未做完;有人連Sandra都不想見,叫女兒以對講機說自己不在;有人等錢用,周末做秘撈;有人因為丈夫有秘撈,所以不用花紅;亦有父子持不同立場。人種上,除了多數的當地人,也有俄羅斯移民、北非人,膚色較黑的中非人。
藍領工人面臨失業,最令人想起戴丹兄弟的第二部劇情長片《我想你》(I Think of You),片中的主角是鋼鐵工人,失了業,之後拋下太太離家出走。該片是戴丹兄弟「開竅作」《一諾千金》(The Promise)前的作品,二十年過去,即使工業區已經轉型至高科技產業,在戴丹兄弟的鏡頭下藍領階級依舊是「只缺一個月薪水便完了」的狀態,相等於半個月(甚至更少)薪水的花紅便能利誘員工幫忙踢走冗員,部份觀眾或者會視《公投飯票》為對歐元區經濟危機的隱性批判。現在歐元區有十九個成員國,但在《公投飯票》拍攝時只得十七個,拉脫維亞及立陶宛分別於2014年及2015年元旦加入。你當巧合又好,穿鑿附會都好,Sandra加上能投票踢她的十六人,剛好是十七人。
用較正路的眼光去看,《公投飯票》延續了導演前作中,以主角的道德決擇作為故事主題,例如《一諾千金》的少年決意照顧黑工的遺孀、《半熟爸爸》(The Kid)要不要賣初生嬰兒給人肉販子、《他人之子》(The Son)要不要殺死兒子的兇手等。然而最接近本片的道德決擇,應該是《羅西坦》(Rosetta),片名中的女主角要決定是否搶走對她伸出援手的好心人的工作。在不劇透的前提下可以說Sandra的決擇比其他人的決擇更加重要。
超越道德
有人覺得戴丹兄弟不是要褒揚或貶斥善惡,花紅當前,甚至是自己的生計都可能不保的時候,投票要花紅只是人性。這種說法半對半錯,因為故事有心將這筆花紅設定得很少,而且不是那種「你不將犯人交出來我便處決你」那種生死攸關、大是大非的決擇。如果故事想觀眾討厭決定收花紅的人,那麼故事當然是很有道德說教意味,這片不是,但不表示戴丹兄弟是「無道德」(amorality)。戴丹兄弟想追求的,應該是一種「超道德」(supermorality)的狀態,超是指超越道德,而不是超級有道德。員工的決擇不是沒有對或錯,是有對或錯,但更重要的是做決擇的人決定時要經過多少掙扎,和決定了以後而承受甚麼後果。一來「如何承受後果」一部分是《羅西坦》的延續,二來片中較為無傷大雅的「獎勵」及「道德懲罰」將《半熟爸爸》及《他人之子》較為大是大非的決擇帶到另一層面。
影片的焦點落在女主角瑪莉安歌迪拿身上,本片是導演繼上一部作品《單車男孩》起用大明星Cecile de France,再次用著名演員做主角。不過Sandra的同事有很多都是以非專業演員飾演,兩者相比,歌迪拿不覺得特別「專業」,而業餘者亦不感覺「外行」。以往戴丹兄弟喜愛使用業餘或極不知名演員做主角,例如《羅西坦》或《半熟爸爸》,即使這些主角在戴丹兄弟的作品內的演出頗受好評,入行後卻不覺耀眼。不敢說歌迪娜有否在本片脫胎換骨,但肯定是得到了法國或美國影壇給她不到的好角色。雖然《公投飯票》的電影技巧可能有較導演前作退步的傾向,但可視作為技巧中的簡化,亦可和影片的關注有點關係,不是要拍主角「看到甚麼」,所以不用追着主角的後腦來拍,也不是要掌控細節揭曉的時機,所以不要用很特別的構圖。女主角的大特寫甚多,表情只是表面,更重要是難以捕捉的心情。用了兩次大花旦,導演下次會找大男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