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物語和東京家族

(按:寫於2013年)

《東京家族》已落畫了一陣子,日本最近出了影碟,《東京物語》的4K修復版於同日推出影碟,趁此機會將兩者比較一下。山田洋次不單重用《東京物語》的故事,一些對白及鏡頭更原本地複製,但在一些關鍵位置作了改動。讀者或會抗拒用細節去比較兩片,但筆者想指出《東京家族》表面上是《東京故事》的重拍,意圖並非一模一樣。

正因為《東京家族》跟《東京物語》不可分割,論者談《東京家族》時,有義務去分清楚那些元素是來自原版,來自原版就要避免將它當成山田洋次的好主意。如果是原版所無,或者是作了改動,也要考慮和原版有何關連,看看是否因為時代轉變而改,改了又會有甚麼效果。例如新版中,女婿帶平山周吉去浸小型溫泉,就是要替代舊版上浴堂洗澡的情節,斷言兩人去浸小型溫泉代表現代日本人沉迷於低層次的娛樂,就說得太遠。

鄉下與東京隔多遠?

舊版的平山家在尾道(本州偏西),他們乘大約正午至一時的火車(做老師的幼女京子,說第五節堂不用上,會來車站送車),傍晚六時抵達大阪,在大阪車站工作的三子敬三在月台等他們,兩老再坐通宵火車到東京,翌日到達。回程時他們從東京坐夜晚九時的車,預定翌日下午一時半到尾道,只是母親富子不適要在大阪下車,在敬三家過了兩晚。今天從尾道上東京只用四小時多一些,60年前的16小時半,現在可以從日本大部份地方飛到歐美。父親周吉從尾道,要用電報通知東京及大阪的子女幾點接車,京子急告兄姊母親病危,也是用電報。去到新版,富子可以隨時和老家的鄰居以手機通電。

山田洋次將平山家稍為放遠了一些,瀨戶內海的大崎上島,離本州只是半小時船程。他們坐上午十時的渡輪出發,當天下午便到東京,比60年前快了半天,不用在途中過夜。時間差距代表周吉和子女們的距離,舊版真的隔得遠,年青人都嫌辛苦,通宵火車對老人家更加難捱(他們坐三等,要在硬座坐着睡),所以舊版的平山夫婦真的是長途跋涉去看兒女,媽媽的急病而死與舟車勞頓有莫大關係。新版的距離太短,新幹線更比昔日的通宵火車舒適得多,新版的移植甚為勉強,無法保留昔日的隔涉。不過,不想見,近都沒用。

家族小了 爸爸惡了

舊版的平山家有三子兩女,二子昌二在二戰陣亡,開診所的長子幸一及開美容院的長女(排行第二)滋子(舊版名為「志げ」,讀音相近,為簡單起見以下叫阿滋)於新版保留,但留在尾道教書的幼女京子,及在大阪工作的三子敬三則在新版刪去了。由於廿一世紀難有戰死的情節,昌二「復活」成幼子昌次,聯同其女友紀子,一起分擔舊版紀子的戲份。舊版因為出差,見不到富子最後一面的敬三,其悲痛由新版的昌次演出來。兒女從五個變三個,反映出日本社會走進富裕,人口結構的轉變。

與其說新版增添了昌次及紀子的愛情線,不如說新版把未亡人紀子獨自過活,變成昌次無法自立。新版周吉的性格設定,也和昌次這不肖子角色有關係。舊版的周吉和藹可親,其實他以前喝酒喝得很兇,喝到一半沒酒就會大發脾氣,給太太不少麻煩,幸一及阿滋仍印象深刻。新版的周吉一臉嚴肅,他退休前是教師(舊版是市政府的教育課長),要有嚴厲性格才能與不務正業的昌次起衝突,母親富子及女友紀子才能幫助兩人和解,富子更直言周吉偏心滋子,對昌次太兇。

散工與市郊醫生

惡爸爸和懶兒子的衝突,見於山田洋次1996年的《摘彩虹的人》及1991年的《息子》,再早20年的《男人之苦》第一集,在寅次郎家隔壁做印刷工人的阿博,就是反抗教授父親為他作的升學計劃而離家出走,跑到東京,阿博後來和寅次郎的妹妹阿櫻結婚。寅次郎小時候也是和父親吵架,被打到頭部出血,一怒之下踏上流浪之路。

不過《東京家族》的昌次更逼切地反映了現今日本的社會問題,他是一位散工(フリーター),或香港人所說的 freelance,做舞台佈景搭建的工作,他其實已不算差,做專業技術工作,賺到的錢能租公寓住、買古董車,心態更懶的散工,往往只是依存於父母家,靠打便利店或食店的兼職,賺夠錢吃喝玩樂就算。日本的散工問題,除了是經濟問題,更會令人口老化、或所謂的「少子化」問題惡化,散工們沒能力成家,不打算生育,進一步推低出生率。周吉怕昌次沒前景,昌次怕紀子嫌棄他做散工拒絕他的求婚(她應承了),母親富子怕昌次無人照顧,難得大美人紀子願意承接昌次這個「爛盤」。稍為離題,新版中周吉和朋友飲酒一場,加入了小職員下班後被逼陪上司飲酒的情節,也是日本的職場現象。

舊版中,幸一及滋子都在東京火車站接父母的車,再坐的士到幸一的家。新版原定由昌次接車,再開他的古董車到幸一家,可是昌次去錯車站,氣得老爸自己坐的士去幸一家。這情節除了塑造昌次的不濟,也帶出60年過去,東京的市郊推得更遠。舊版的幸一住的地方叫堀切,今天已不算市郊,從淺草(市中心東北)坐13分鐘火車便到,診所離車站不遠。寅次郎的老家柴又,比堀切還遠一點,現在也不算市郊。新版幸一住在多摩,要從新宿(市中心的西面)坐半小時急行火車,診所更離車站頗遠。兩老從品川站(市中心東南)坐的士就用了近一萬日元,若坐火車大約一小時,但每位只需520日元。與香港不同,幸一這種前舖後居的「開業醫」地位低微,新舊版的周吉都知道幸一要在偏遠地區開業,不是成功醫生。

哀我東京

兩老在品川站呆等昌次,中國觀眾一定聽得到大堂的普通話廣播,不肯定導演有沒有控制廣播的內容,但它是針對中國人坐霸王車,音量大得連富子都聽不到電話響。舊版的熱海遊,在新版變成去橫濱,兩老都是被吵得睡不著,舊版是耍樂中的年輕人,新版是投訴酒店服務不周的中國遊客。憑這兩場可以相信山田是想帶出不守規矩的中國人,擾亂了東京的秩序。舊版的熱海吵鬧一場,開場時間為夜晚11:20,年輕人不是有心打擾,只是兩老習慣早睡,年青人還未到睡覺時間,千錯萬錯是阿滋訂了這所做年輕人生意的廉價旅館。新版的滋子靠着關係,給父母訂了橫濱的高級酒店,算是彌補了舊版的錯。

新版中,富子在東京發病並死去,幸一請周吉到東京和他住,但周吉發出「絕不再去東京」的怒言,加深了影片對東京的恨意。兩老坐觀光巴士遊東京一場,舊版是參觀名勝銀座及皇居,新版加上電器及動漫聖地秋葉原,以及新落成的東京晴空塔,昌次在巴士上睡覺不是他的錯,因為他剛剛通宵工作。現今的巴士行車穩定,乘客再不會像舊版般一致的搖晃。舊版的紀子帶兩老回公寓,她向隔壁借酒給周吉喝,叫了三碗外賣飯,自己暫時不吃,給兩老撥扇。新版的昌次則帶父母到柴又帝釋天附近的名店「川千家」吃鰻魚飯,是一個向寅次郎致敬的小情節。

311與「絆」

《東京家族》的拍攝計劃曾受兩年前的「311」地震影響而延期,故事也因應地震作修改,新版中昌次及紀子在災區做義工時認識,周吉的亡友服部之妻,其母在海嘯時被沖走。香港新聞也有報導2011年的日本年度漢字為「絆」,即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但在中文的意義較為負面,例如「羈絆」。從人際關係來看,新舊版有微妙的分別,故事完結後,舊版的平山家應該會愈來愈疏遠,幸一及阿滋不大喜歡周吉,媽媽不在了,他們可能更少見周吉。幼女京子雖仍與周吉同住,但遲早會嫁人,紀子很難去放低昌二改嫁,多數孤獨終老。

新版的人際關係緊密一點,幸一的兒子們喜歡昌次,幸一請周吉到東京和他住,周吉雖然拒絕,但不會孤立無援,鄰居會幫他打理家務。昌次與父親和好,昌次及紀子結婚後,又會組成新的家庭。紀子的母親死了,父親留在鄉下,但紀子每次回鄉都會和他談一整天的話。山田洋次想見到較溫暖的人際關係,而不是像小津將家人間的冷漠暴露。

新版的幸一太太,以及滋子,嘴臉都比舊版好看得多,舊版的阿滋由日本影史首席潑婦杉村春子飾演。舊版好些刺耳台詞,在新版中被刪除或改寫。例如舊版周吉在片尾說的「早知會發生這種事(早死),就會對她好一點」在新版沒了,舊版周吉及富子提前從熱海回到阿滋家,店裏的客人問他們是誰,阿滋答「舊相識從鄉下出來」,父母都不敢認。這句話在新版由滋子丈夫來說:「老人家從鄉下出來」,雖不算好,但沒那樣難聽。舊版的阿滋收到母親病危的電報,竟猶豫要不要去尾道,之後她考慮帶不帶喪服反而不算壞心腸,但紀子沒帶。

人不為己

分遺物的情節,新版的滋子像舊版般要這樣要那樣,昌次破口大罵,周吉制止。舊版沒這樣失禮,阿滋在周吉上廁所時問京子拿母親的遺物。幸一及阿滋在葬禮當天就坐通宵火車回東京,紀子翌朝才走,京子上學前和紀子談起前一天的事,抱怨兄姊的無情。這幕是舊版的最重要場面,新版沒了,是新舊版除了紀子的身份以外最大的分別,也是新版難以補足的缺陷。

紀子跟京子說:「我在你的年紀時,也是這樣想,但子女長大了,不就要離開父母嗎?到你跟姐姐一樣大時,你也會像她離開父母過自己的生活。我覺得姐姐沒有惡意,誰也會以自己的生活優先。」《東京物語》先前的兩小時,一直讓觀眾看幸一及阿滋的不孝,紀子這番話立刻把影片從讉責到接受人的自私。但是否代表小津是鼓勵自私無情嗎?當然不是。

常說小津是最具人道主義或人文關懷的日本導演,但這番話要細心考量。所謂人道,就是人要怎樣做才稱得上是人,而不是禽獸。「老豆養仔仔養仔」是動物的生存法則,長大後要侍奉父母的儒家倫理,就是要人壓抑動物本性來達至人道。小津透過紀子這番話,將人性的自私視作理所當然,所以幸一及阿滋的自私不是故事重心,紀子的無私才是主戲,因為有異常理。換句話說,小津是先接受 human,再讚頌 humane。人道是難得的例外,是人性的光輝,不是人的責任或義務。黑澤明不講人道嗎?他在《流芳頌》對不孝子的譴責比小津更凌厲。如果由成瀨巳喜男處理,他會加倍描寫人性的黑暗,阿滋會更用力去剝削紀子來達到自己的目的,就如《鰯雲》或《娘妻母》。小津的人道之所以鶴立雞群,就是他既體諒人類生存必要的自私,亦會從殘酷的世界中頌讚人性光輝。

舊版的周吉和富子回程逗留大阪途中,其實已有像紀子的領悟,「阿滋小時很乖」這句話就是這時說,在新版也有保留。不同是新版將富子之死從鄉下改到東京,這話提早在他們被滋子趕出來後說。新版周吉先說「女兒嫁了就沒了」,再說「阿滋小時很乖」,舊版是調轉。姑勿論次序不同有否改變含意(筆者覺得有),新版的「阿滋小時很乖」傾向讉責,舊版則傾向無奈接受人生定律。若然女兒嫁了人還太記掛外家,自己的家庭會好嗎?女兒嫁了就應該以新家庭優先,其實在莎士比亞《李爾王》便有提及,幼女奧菲利亞抱這思想,拒絕像兩位姐姐拍父親李爾王的馬屁,便給父親趕走。

良心反叛倫理

《東京家族》不能保留戰爭未亡人紀子的情節,實是情不得已的缺陷,也注定了《東京家族》不能視作小津作品的延續。新版的紀子和昌次只是開始了一年,感情的深度難以和舊版相比,不過她將昌次「買了再算」的消費惡習,演繹成一種不先入為主、接受別人原有個性的優點,是獨特的觀察。舊版紀子作為寡婦,仍對外父母至孝,是《東京物語》很重要的設定。

先前說「老豆養仔仔養仔」是天公地義,不這樣想的人會怎樣?即使紀子還掛著夫姓,平山家上下不諱言她是外人。紀子沒義務去善待兩老,她自己賺錢自己住,昌二又遺傳了周吉的好酒,生前對紀子不好。阿滋不願自己的美容院休息一天,拜托紀子向公司請假帶兩老遊東京。喪禮過後,阿滋及幸一即晚回東京,阿滋卻要求紀子多陪周吉一會,但阿滋及幸一是老闆,自己主宰時間,紀子只是上班族。

容許自己自私的人如阿滋,做事心安理得,反抗人性的紀子,在外會給自私的人欺負及剝削,在內則會害怕自己做得不夠、會為閃過的自私念頭而自責。這種人可憐但可敬,也可以是可敬但可憐。《晚春》的女兒(又是叫做紀子),想犠牲自己的終生幸福,陪喪偶的父親(又是叫做周吉)終老,就是無私但痛苦的行為。父親只好假裝續弦,逼使女兒嫁人,自己面對淒涼晚年。《東京物語》的京子,會像《晚春》的紀子一樣嗎?木下惠介及今村昌平都拍過的《楢山節考》,也是因為個人良心與現實法則相違,而做成無邊的痛苦。

《東京家族》一點都不差,既然山田洋次要大幅度引用《東京物語》,將兩者比較也是理所當然。筆者可以接受山田有自己的關注,但不能接受《東京家族》能與《東京物語》平起平坐,甚至青出於藍。《東京家族》是催淚的通俗劇,肯定了家庭倫理,能鼓舞「三一一」後的日本人心,也能將日本今天的社會問題引入故事,但它着重道德斥責多過體察人情,使影片停留於倫理劇的層次。《東京物語》不單超越時代,不只是「電影經典」,而是可以代表電影藝術和其他藝術形式的代表作品分庭抗禮。《東京家族》是優質娛樂,《東京物語》才是探討人性真諦的不朽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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