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夫曼先生,你應得奧斯卡。」兩星期前,《六十分鐘時事雜誌》彷彿預計到賽果,找來菲臘斯摩荷夫曼(Philip Seymour Hoffman)做專訪。荷夫曼與記者在清早的紐約街頭踱步,但還是給一名女士認出。這幕叫人想起《冷血字傳》(Capote)中,卡普提(Truman Capote)收買列車服務員,去大讚還未成名的Harper Lee。
「美國的兩個世界:保守的世界與暴戾的世界,在這個血腥的夜晚相會了。」1959年11月14日的夜晚,一個富裕的家庭慘遭滅門之禍。作家卡普提看中這時機,從紐約趕到堪薩斯州,想將此命案寫成一篇專題報道。後來,卡普提改變計劃,將事件的來龍去脈寫成一本nonfiction novel(非虛構小說)《冷血》(In Cold Blood)。(電影字幕及新聞報導將nonfiction novel譯成「寫實小說」,或有與不一定以真實事件為模的「寫實主義」(realism)混淆之嫌。若將《冷血》視作報告文學,更遺反作者此文學實驗之原意。)
本片不但非《冷血》的電影改編,甚至將案情、審訊及兇手的背景盡量簡化,集中描寫卡普提與兇手之一佩里(Perry Smith)的關係。而本片與《冷血》的最大差別,乃觀點之殊。《冷血》的一大成就,乃在於同時探討一宗命案對死者、兇手、死者朋友、兇手家人、警察所受之影響。這宗命案,是多個世界的滙合點,但作者卻不參與其中。
在《冷血字傳》中,卡普提替兇手佩里尋求上訴,就被旁人質疑:「你是為他找律師,還是為自己找律師?」
小說《冷血》中,作者不斷引導讀者,從同情與不同情佩里的觀點之間轉移。佩里自述了其痛苦的過去後,作者即時引述佩里姐姐的一封信。她怒斥佩里不應將自己的罪行諉過他人,那時佩里還未犯下滅門暴行。事實上,佩里是一個極度自私及反社會的暴戾男子。
《冷血字傳》的頭半部,Harper Lee佔戲甚重,她除是卡普提的戰友,還見證了他的悲慘童年。卡普提與佩里的成長背景相似,同樣有藝術天份(佩里的畫功不俗,在戲中經常作畫),為甚麼一個名成利就,一個成了殺人魔頭?所謂兩個世界的相遇,其實是卡普迪自己的過去與現在的相遇。如果將《冷血字傳》與小說《冷血》一併觀看的話,不難看出卡普提視佩里為自己的分身(double),佩里的死,與自己的死無異,之後廿年一蹶不振因此而起。
卡普里還給人問道:「你是否愛上佩里了?」。卡普提為公開的同性戀者,給人看穿愛上了兇手亦理所當然。影片亦在作者的性取向有不少描寫:例如卡普提談論同行的同性戀小說,及他的同性密友等。但對作者同性戀的描述,可謂本片的敗筆,因它將卡普提的悲劇,貶為一個藝術家戀上自己作品的Pygmalion之故事。
《冷血字傳》的成就,在於將卡普提在寫《冷血》時的秘密議程揭露。《冷血》早在1967年給拍成電影。該片移植不了原著的多角度觀點,不但將目光集中於佩里身上,更將他描述成本性善良,但因受人唆擺,及在父親虐待的童年陰影下方走上不歸路。卡普提同情佩里是不爭事實,但如何表達則有高手低手之別。在《冷血》電影的末段,出現了一個記者的角色,說教地指出死刑並不能杜絕罪行。原著小說則指出探長本以為目擊行刑會為事件作一段落,但在絞刑台前他看也不敢看。卡普提說故事及擺弄讀者之功力,要看原著方能感受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