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輩非常驚訝。「六年沒看過他現場了,當跟進病例吧。」筆者答。如果你的朋友有相當音樂品味,他們十居其九接受不到郎朗,若跟他們說你欣賞郎朗,輕者會被恥笑,重者會被逐出圈子。對不少樂迷,郎朗代表「重口味」及「無品味」,重口味是說他的誇張,無品味是指他只適合不愛古典音樂的普羅大眾。有品味之人,怎可跟普通人的喜好一樣?
自己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要搬出「六年沒看他」的藉口,於十一月廿四日,看港樂於文化中心為他舉辦的獨奏會。曲目排得很簡單,甚至可以說懶:上半場連彈三首莫扎特奏鳴曲,下半場彈全部四首蕭邦《敍事曲》。先以莫扎特K283《G大調奏鳴曲》開場,如果以為可以從莫扎特,找到郎朗矯情的罪證,何謂大錯特錯,簡單的旋律他簡單的彈,快速的十六分音符沒有賣弄自己的靈巧,重視連奏的要求。
但簡單不代表敷衍,郎朗沒有被不是p就是f的強弱對比難倒,沒有掉進兩種陷阱:要不是太強的對比,就是沒有對比。除了力量,他也懂得用音色及觸感去製造強弱的假象,強音除了是大力,也可以是光亮;弱音除了輕聲,也可以是較綿延的觸感。較為不滿第三樂章(急板),郎朗太過克制,雖然不慢,但他應該再快一點。莫扎特曾在書信中嘲笑Clementi,笑他在樂譜寫滿兩拍的「急板」或「最急板」,自己彈出來卻像四拍的快板,由此可見莫扎特在鍵盤作品寫得出「急板」,根本不用擔心會太快。
左手彈出半隊樂隊
接着是K282《降E大調奏鳴曲》,第一樂章(慢板),郎朗在第九小節前,舉起食指要觀眾留意,再大力兼拖長地彈左手的降B音。「還不是誇張台風?」他做這個動作、及拖長那個音,清晣地把先前的感傷轉接到之後的明朗。他選的速度很好,既能舒服地彈到短促的六十四分音符,引子又不會太慢。另外,他把第十三小節的裝飾音當成appoggiatura(倚音)而不是盡量短的acciaccatura,重點在他彈倚音時,曉得把重心放在主音上,很多鋼琴家根本不會區分倚音和主音。第三樂章(快板)卻彈到像急板,太匆忙了。
半年前才聽過Sokolov彈K310《A小調奏鳴曲》,那是破格的演繹,郎朗將自己局限於古典風格,很難匹敵。話雖如此,郎朗亦已將聲響及視野,較先前兩曲擴大。他與巴倫邦是非正式的師徒,巴倫邦曉得用鋼琴模倣樂隊的音色,郎朗亦學得到。他主要在左手的伴奏做出這種效果,較尖的觸感模倣小號或圓號,深沉的低音像低音大提琴的marcato,快速的琶音及音階像輕聲的大提琴。總結三首莫扎特,速度選得不錯,哪些重覆奏應彈也判斷正確,四十分鐘很快就過。
千萬不要起立鼓掌
郎朗的莫扎特不俗,但蕭邦未算超凡。四首《敍事曲》一齊看的話,會發覺郎朗把快慢、剛柔的對比拉得太濶,輕柔部份,郎朗容易愈拖愈慢,不過他挺能彈出sotto voce(輕聲)的質感。快速的部份,有時欲言又止,不夠奔放。第四首的結尾,他實在彈得太容易了,見不到演奏者在那處掙扎,有點掃興。他也學了巴倫邦兩個小習慣,一是見到小二度音程時,故意把較低的音早一點彈,以突出半音程的相撞。另外在激動的地方,右腳踩腳踏,左腳敲地板,為觀眾加強刺激。
六年前看的,也是港樂主辦的獨奏會,當時他有七首安歌,今次只彈三首蕭邦。其實只要全體觀眾站立鼓掌,他就不會再彈,六年前的觀眾要到第七首才就範。這次去到第三首,郎朗拿起花束,作勢向觀眾道別,他們便中計了。
雖然筆者心目中,郎朗的實力和身價不配,但盲目看扁他,實屬不智。郎朗的身價,及其音樂會的票價,確實是被附庸風雅者炒高的。你可以說,香港的古典樂壇不夠蓬勃,是因為樂迷太少,但其實歐美日、以及愈來愈富貴的中國古典樂壇,就是由附庸風雅的有錢人支撐。香港的問題,就是附庸風雅者太少,又太揀擇,給他們最好的,偏又不肯去湊熱鬧,不是可靠的觀眾群。看不起郎朗的樂迷,其實是看不起他的粉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