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隔十一年,維也納愛樂再臨香港。接過場刊,猶如見到老朋友般:封面中的樂團成員,無論面容及人腳,都與十幾年前錄製的影碟沒大分別。見到相中的團長,更覺傷感,因為他是在一九九二年跌死的Gerhart Hetzel。維也納愛樂不設總指揮的好處,就是照片可以循環再用?還可讓大丈夫們,緬懷一下拒女性樂手於廳外的黃金歲月。
第一晚(九月二十四日)由莫扎特的《狄托的仁慈》序曲揭幕。從不喜歡這首曲子,由維也納愛樂來奏也是這樣。全球的莫扎特慶祝活動,不但疲勞轟炸,更經常傑作與庸作不分。蕭斯達高維契的生辰在二十五日,反而在這晚演他的《第九文響曲》。格爾吉耶夫以較慢的速度展開首樂章的諧謔,到樂章的中後段,樂團也能放開身段來表達戲謔底下的恐怖,而第三及第五樂章弦樂手也發揮超卓技術,棘手樂段並不含糊,果真名不虛傳。
俄羅斯曲目是格爾吉耶夫之長,毋庸置喙。先講指揮兩晚的一個壞習慣,就是一上台,掌聲一停就立刻開始,觀眾甚至樂手沒有屏息以待的時間。甚至可以說,聽唱片與音樂會的一個分別,就是音樂開始前的幾秒鐘。除非樂曲的開頭是一記怒棍的話,立刻開始(甚至不等觀眾拍完手)才會有奇效。
下半場是布拉姆斯第四。第一樂章也是先慢後快,先鬆後緊,但倒不是拉圖式的「贏谷輸縮」。第一樂章慢慢推至高峰,劇力萬鈞,但問題就在這裏出現:弦樂的分貝足夠,卻好像音色太硬太勉強。至於第四樂章,指揮則視之為強勁的第三樂章的延續,不再先鬆後緊,卻變得虎頭蛇尾。除非好戲在後頭,否則在這樂章開始得太刺激,近同自殺。
這晚加奏兩首,除例牌的布拉姆斯《匈牙利舞曲》,還有約翰史特勞斯的《Roses of the South》,翌晚的加奏也有兩首史特勞斯舞曲。維也納新年音樂會深受各地樂團模倣,由正印來演,比蕭氏交響曲有更高的出口價值。維也納愛樂在圓舞曲的範疇,無出其右,由不同人指揮,分別只會是好與極好罷了。
第二晚由莫扎特《第三十六交響曲》開始。指揮或樂隊的意圖在第一句已很明顯:他們想用古樂原音手法來奏:運弓短促、少用揉弦及連奏、突兀的節奏及「寸勁」式爆發的漸強音等。但真的要聽原音奏法,倒不如聽古樂團,何況他們的「原音」比古樂團奏得差。雖說維也納愛樂的歷史悠久,但樂手卻是吃現代奏法的奶水,古樂指揮也是間中提點。幾十年來,不少古樂團在質疑現代奏法的同時,也發展出防止音色變得太醜的解決方法,現代樂團單憑幾個原音規條來鸚鵡學舌,只會變成三不像。乾涸無味的「原音」很多人做得到,令人暈大浪的甜美弦樂倒是維也納獨有。與其做二流的古樂團,不如做一流的維也納愛樂。去年柏林愛樂奏得最好的是拉圖沒有插手亂搞的海頓,維也納反而在拿手的莫扎特一敗塗地。
維也納的醉人弦樂在俄羅斯音樂大派用場。格爾吉耶夫與樂團的第一張唱片,正是柴可夫斯基《第五交響曲》。這晚的演出電力四射,高潮迭起但感而不傷,第一次在現場感受到柴五的真正威力。通常銅管會輕易將弦樂淹沒,這裏弦樂反能與銅管分庭抗禮,且帶領終曲的方向,不過,維也納銅管一向較弱是事實。弦樂能強能弱,在加奏的《睡美人》選段就能聽到。相比上次由Levine領軍,維也納愛樂今次才算贏得漂亮。可是,不是贏在德奧派則叫人可惜。近幾十年指揮藝術的沒落,可能與新一代指揮掌握不到傳統德奧交響樂有關。
柏林愛樂訪港是城中盛事,而維也納愛樂則只是兩場古典音樂會而已。今年筆者沒有在場外看直播,但在開場前及中場休息出去瞄過,不單是場區範圍小了,觀眾也坐得較疏。柏林愛樂來港,大有君臨天下之勢,今次的維也納愛樂則不受港聞版青睞。在這個價值與價格不分的年代,平了七百元,新聞價值像差了一截。同是百年老店,一家密食當三番,一家派頭十足,但羊毛出自羊身上。去年多付的七百元,買的是否德國人的虛榮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