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威尼斯影展將特別獎授予一對導演搭檔史特勞普(Jean-Marie Straub)和雨葉(Daniele Huillet,或譯蕙麗),表揚他們創新的電影語言。但他們以健康理由缺席,史特勞普寫了一封信:「走資美帝一日還在,恐怖份子只會愈來愈多。會場有這麼多的警察在找恐怖份子,我不能來。我就是他們找的恐怖份子。」恰巧他們的兩部舊作剛在香港放映,其中一部為巴哈的傳記片。當年他們把這部講巴哈的電影,題獻給越共。
當年的史特勞普與高達等法國新浪潮的導演一樣,也是熱愛電影的小伙子。五十年代他去到巴黎,在電影圈混了一會,到片場擔擔抬抬,至於做過布烈遜的助導,僅屬誤傳。但他與大師確有相交,史特勞普籌拍巴哈傳記片時,曾將劇本給布烈遜過目,後者跟他說:「自己的構思,應該自己完成」。1958年,法國殖民地阿爾及利亞爭取獨立,史特勞普為避服兵役,跟女友雨葉逃到德國,順道尋找巴哈昔日足跡。電影的籌備一波三折,他們其間完成了兩部短片,皆改編自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波爾(Heinrich Boll)的小說。
1967年史特勞普及雨葉終於找到資金拍《安娜.巴哈紀事》(Chronicle of Anna Magdalena Bach,譯作《巴哈夫人紀事》較好,因古典音樂界一向稱她為安娜.瑪德蓮娜.巴哈)。開拍前,老闆突然撤資,皆因導演堅持全片現場收音,老闆生怕音樂場面錄不來,給嚇走了。幸得高達及杜魯福等人四出奔走,卒籌得款項開鏡,但只夠錢拍黑白片。
安娜.瑪德蓮娜是巴哈的第二任妻子,片名的「紀事」並非真是出自她手筆,導演只是借了她的口,以妻子的角度去講巴哈的故事。所以,這電影算不上還作曲家全貌的紀錄片,因片中主要講述巴哈生平的最後三十年,對他的前半生甚少提及。
本片既是德國新電影的名作,也是古典音樂中的「古樂運動」的里程碑。現代人聽的古典音樂,多數是用大型管弦樂團或三角大鋼琴,但兩者都不屬於巴哈或莫扎特時期的音樂基建。二十世紀中葉,漸有學者及音樂家,想重現二三百年前的音樂真貌。他們嘗試清除樂譜上的後人增刪,使用未經現代人改裝的古董樂器,並採用古時的樂隊編制。史特勞普在東西德也尋找巴哈其時的歷史建築作實景,與古樂運動的理想不謀而合。片中飾演巴哈的,正是古樂運動的主要旗手:荷蘭古鍵琴家、管風琴家兼指揮Gustav Leonhardt。順理成章,全片的音樂都是有此君彈奏或指揮。另外一位至今仍舉足輕重的指揮Nikolaus Harnoncourt也有參演。
巴哈的音樂素來以超然著稱,巴哈夫人(即導演們)對他人生的描述,往往並非如此。片中的巴哈是充滿世俗的煩惱,他最後一份工,是在萊比鍚聖多瑪學校的音樂長,要為四間教堂作曲兼指揮。他的薪金微薄,兒女成群,萊比鍚的物價又異常高昂。加上當局不重現音樂,樂師士氣低落,巴哈自己也想搵工跳槽。巴哈一家生得多,死得亦多:十九個中有大半數夭折。諷刺的是,城中愈多人死,巴哈的收入愈高,因為葬禮要用音樂。到年老時,還要為一敗家子還債。
片中的音樂往往襯托巴哈夫人的旁述,可是片中並無一一詳述選用的作品出自何處,英文字幕的翻譯又不包括歌詞,筆者唯有在這裏略為補充:如講述巴哈一連死了三個兒女後,播放《B小調彌撒曲》的《求主垂憐經》;副司鐸自殺後,則有「願死亡快點降臨,令我從苦難解脫」的歌詞。影片最非凡的一刻,是巴哈遠行時,太太病重,生死未卜,望丈夫速回。她卧病在床,之後就是一個空鏡:仰望天空,白雲在飄,樹葉在搖。歌詞如下:
靈魂:救贖啊,你何時來?
耶穌:快來了...
靈魂:燈點好了,只等你來。
史特勞普與雨麗可能是德國新浪潮中,惟一至今依然活躍,又堅持當初藝術理想的導演,但他們已有十年沒拍德語片,對上一部就是荀伯格《從今天到明天》的歌劇電影,而他們在威尼斯參展的《Quei loro incontri》是意語片。事實上自他們在六十年代末移居羅馬後,漸與德國影壇疏遠,雖則法斯賓達視史特勞普為啟蒙老師,早期作品屢見兩人的影子。不過,法斯賓達發現Douglas Sirk後,創作路向漸向通俗劇傾斜。
他們精通法、德、意語(亦曾以這三種語言拍片),也略懂英語及西班牙語,常到歐洲各地拍攝。近年集中精力改編兩位意大利作家的作品:Elio Vittorini及Cesare Pavese,為他們作最大支援的,卻是法國電影公司Pierre Grise Productions。他們對作品的控制近乎絕對,除編導外,剪接及挑選配樂亦一手包辦,更手握作品的版權。因此,筆者多年前籌辦他們的回顧展,電話及傳真的往來少不了(不知他們學會電郵沒?),也體驗了兩老的龜毛。雨葉問我打算從那兒租《巴哈》,就跟他們說:「香港歌德學院有拷貝。」「歌德學院那些殘舊不堪的十六米厘?我們的片用三十五米厘拍,就請用三十五米厘放!找不到三十五米厘就不要放!」找得到,但片租加運費貴得要命,計劃也泡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