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屆香港國際室樂節於上周三(一月二十一日)閉幕,閉幕音樂會題為「璀璨音樂」,英文Musical Fireworks更為貼題,但仍低估了曲目的威力。三首樂曲的編制比一般室樂稍大,但都打破了室樂的框框,去到協奏曲或交響樂的層次,火力可以強過煙花,猶如炸藥。
開場曲孟德爾遜《鋼琴六重奏》的樂手包括小提琴Martin Beaver、中提琴Pierre Lapointe及陳則言、大提琴Lynn Harrell、低音大提琴張達尋,還有最重要的鋼琴吳菡。此曲的鋼琴部分不能和其他室樂作品相比,孟德爾遜是否想將它當成協奏曲來寫不得而知,因為兩支中提琴的編制甚為耐人尋味。
第一樂章也很耐人尋味,筆者聽過兩種不同的奏法,第一種是照樂譜所示以四拍演奏,另一種是改以兩拍奏,會比四拍快,也比四拍刺激得多。真正要做兩拍或四拍的決定的人,非鋼琴莫屬,吳菡就選擇了兩拍的彈法。首先不論效果,第一樂章及第四樂章一樣是Allegro vivace,一樣是四拍,第四樂章不會有用兩拍彈奏的餘地。為甚麼面對一樣的速度及拍子指示,第一樂章要用兩拍彈,第四樂章要用四拍彈?
頭重腳輕
始終音樂不是邏輯或查案,有相當技術的鋼琴家,一看琴譜,相信都會本能地覺得一定是兩拍。而對於其餘五位弦樂手來說,樂章的造句也傾向兩拍多於四拍。就效果而言,用兩拍彈令樂章變得刺激,但在某些位置,音符會出得太快,彈是彈得到,但聽的人只會聽到一連串手指操,而不是音樂。用全首樂曲的角度,用兩拍演奏的第一樂章,會令第四樂章失色,即是頭重腳輕。和《鋼琴六重奏》同期的《弦樂八重奏》、成年後所寫的兩首鋼琴協奏曲,孟德爾遜都是傾向腳重頭輕,想最後樂章成為高潮。真相如何,可能要看手稿才清楚。
吳菡不會符合大多數人對於室樂音樂家的形象,一種常見的想法就是室樂追求人人平等不越位。吳菡充滿個性,但不代表離群,她清楚自己及各人的位置,既讓別人發揮也不會壓低自己,她是極具聲名的室樂拍擋,絕非偶然。一月十九日的演出中,她與竹澤恭子及Lynn Harrell合作柴可夫斯基《鋼琴三重奏》。第一樂章沒有從開頭便展示憂鬱,較着重高尚的氣質,要到第一樂章的第二部份才滲入悲傷,但略嫌渙散。在第二樂章的最後變奏中,樂手們於行板部分將氣氛推到興奮至極,他們是否將哀樂當成喜樂來奏?正是毫無保留的激昂,才能做到從至喜到至悲的轉接,興奮的音樂以最高的威力重覆,變成最痛苦的音樂。可惜吳菡將結尾的「葬禮進行曲」節奏彈得比較輕佻,令人有戲謔的感覺,也太像蕭斯塔高維契了。
信心更勝默契
閉幕演出以Enescu《弦樂八重奏》劃上句號,竹澤恭子為第一小提琴、林昭亮第三小提琴、陳則言第一中提琴、Clive Greensmith第二大提琴,其餘部分由Escher四重奏擔任。樂曲可以用弦樂團演奏,但這次的演出證明了八個人可以比整個弦樂隊更具爆炸力。竹澤恭子擔任第一小提琴當之無愧,她有足夠的力量凌駕厚重的音牆。還以為林昭亮退居第三小提琴是想擔任一種接近指揮的timekeeper角色,但筆者這種想法實為多餘。你可以說是八人的默契,但更像是一種信心,彼此及自己是不會脫軌。真的很易出亂子的部分,可能是奏完第一樂章後,第二大提琴要迅速將先前調低到B音的C弦,重新調回到C音,其餘七人就要等他,Greensmith十秒內辦妥,維持到作曲家將四個樂章一氣呵成的意圖。
林昭亮的首屆節目,現代音樂的比重甚高,之後減了不少。但今屆他也有親自演奏Lutoslawski《組曲》及巴托《對比》。太刻意奏現代音樂、或刻意不去奏現代音樂都不是好事。如果林昭亮或其他樂手有心儀的現代曲目,可以放心去馬。總有人不喜歡,但只要是真心演奏,一定會有知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