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對號入座  馬林斯基歌劇團《碧廬冤孽》

馬林斯基歌劇團再臨香港藝術節,格杰夫(Valery Gergiev)在紐約指揮多場歌劇及音樂會後,火速來港指揮歌劇及音樂會各兩場,歌劇為布列頓的《碧廬冤孽》(The Turn of the Screw)。由俄羅斯歌劇團演英國歌劇看似突兀,但製作出自英國導演David McVicar手筆,更是為馬林斯基所創作。看過McVicar的影碟如《卡門》及《弄臣》,共通點在於善用光影明暗,燈光尤其講究,講鬼的《碧廬冤孽》亦不例外。這次演出並非由McVicar親自指導,燈光能否盡現導演意圖不得而知,而且筆者所看、三月二十七日的日場更出現了一段小插曲,中場休息後久未開場,原來是燈光出了問題,延誤近半小時。

《碧廬冤孽》的原著小說自上世紀三十年代,就出現詮釋上的爭議,到底女教師真的見鬼,還是如異議者所言,詹姆斯布下了文學陷阱,寫的其實是女教師瘋了而出現幻覺?連歌劇首演時,對於布列頓及劇本作者Myfanwy Piper的取向,樂評都各執一詞,有的肯定「見鬼」,有的堅稱「幻覺」,導演不乏空間去作個人解讀。

佛洛伊德聯想

導演眼中的Bly並非表面正常的英式大宅,一開場(演出開始前已開了幕)就見到一大隻爛窗,其餘的門窗都是日久失收,枯葉撒到地上無人清理。燈光多數從側面打平射出,造出昏暗及多影的效果,不過這是近年歌劇燈光的cliché,Robert Carsen等導演也大量使用。總而言之,一開始我們便陷入破滅之中。破爛昏暗以外,導演也刻意不遮掩舞台頂部及側面的電掣、大燈及軌道。

基本佈景只得一個,轉景時由穿上僕人服裝的工作人員轉換道具,舞台上數幅大窗(或大門)就會沿軌道滑左滑右,造出新的構圖,但略嫌為轉而轉,來填補間奏曲的視覺真空。可是布列頓寫的十幾首間奏曲,目的之一是為轉景買時間,反而為McVicar添了麻煩。雖然這些門窗的變化甚微,但依照「幻覺論」的佛洛依德派解釋,門是原著重要的性提示。這製作中Quint並非在塔頂現身,而是在門前,連在室外的場面,如第一幕第七場「湖邊」,背景也只是開了一道門,光線從此射出。

視線驅厲鬼

視線是這製作一重要元素,序幕由男高音敍述女教師見工的經過,按慣例由飾演Quint的歌手分飾。導演安排敍述者/Quint唱完後,與剛到埗的女教師眼神相接達兩秒,此為女教師第一次見到鬼。鬼魂有在孩子面前出現,孩子對他們的歌聲有反應,更有身體接觸,但孩子並無與鬼魂四目相投,甚至迴避它們的視線。他們見到鬼嗎?布列頓安排鬼魂出場及出聲,本來是「見鬼論」的重要理據,但導演運用曖昧視線,令觀眾不能輕易作出「鬼魂出場代表真的有鬼」之結論。

肯定「幻覺論」的觀眾也能找到線索,例如第二幕第二場「鐘」,Miles挑釁女教師,鐘聲一響,她即掩耳作痛苦狀,鐘聲一向是代表瘋癲的聲響。第二幕開頭鬼魂的對話,導演安排女教師在床上發惡夢,也是製造「幻覺論」的最簡單方法,因為可說成鬼魂只在夢中。另外,Miles在第二幕偷走女教師向監護人求救的信,導演也在第一幕下了伏筆:Miles在第一幕中,曾兩次擅自翻女教師的行李。原著中,女教師也曾懷疑Miles是因為偷竊而被趕出校,而不是因為被Quint教壞。

原著的結尾是「見鬼論」及「幻覺論」一大戰場,到底「Peter Quint – you devil!」的you devil是女教師還是Quint?「幻覺論」說女教師抱得Miles快要窒息,Miles為活命才亂認與Quint暗交。Piper的劇本則指明Miles說了這句話,才撲向女教師懷中,但我們不知道「you devil」是向誰講。McVicar在這一場中,首先一如之前,Miles對Quint的歌聲有反應,去到那句說話時,女教師跪在他們中間,她的頭在Miles的頭之下,Miles全劇第一次及唯一一次與Quint有眼神接觸,瞪着他說了那話。大可說McVicar憑視線闡述「見鬼論」,而視線更是打敗鬼魂的武器。不過這製作的賣點,就是左右逢源,任你對號入座,呼應了「幻覺論」代表論文的標題The Ambiguity of Henry James(Edmund Wilson著)。

寧靜的張力

音樂方面,演唱Miles的Pavel Zubov表現淡定,年紀小小,對英語歌詞的掌握教香港家長羡慕,只是對女教師的挑釁做得不夠邪,抑或是導演的意思?Flora則沿用慣例,以成人女高音飾演,Larisa Yelina忘記了她是Miles的妹妹,沒有調整音量,常常蓋過Pavel Zubov的童聲,而且她的動作不像天真,反像風騷。女教師Yekaterina Solovieva外觀及聲線皆年輕,難得沒有誇張女教師的驚恐,避免令人以為她失了心智,而趨向「幻覺論」的解釋,而男高音Alexander Timchenko將Quint的melismatic樂句唱得非常飄逸。

不少樂迷都對馬林斯基歌劇團一方,將原定的《尤金奧涅金》改成《碧廬冤孽》大為失望,因為想聽格杰夫指揮俄國戲寶,不相信他能應付英國歌劇。不過是次演出卻見到他的另一面,狂野電力是格杰夫的別名,是吵鬧曲目的絕佳演繹者。不過《碧廬冤孽》的樂隊只得十三位樂手(這次用了十七人,因為將木管及敲擊的一人doubling拆開給兩個人奏),吵極有限,但這場最具張力的地方卻是寧靜段落,他的指揮從第二幕漸入佳境。如此場面包括睡房一場,低音木管陰森非常,但以結尾與Quint的對決最佳。傳統智慧會用強音逼出劇力,格杰夫逆其道而行,壓抑音量,更覺詭異。所以說,標籤指揮非常不智,尤其是你根本沒聽過他的另類曲目就打退堂鼓。格杰夫的兩場音樂會火速售罄,《碧廬冤孽》卻不叫座,相信並非劇目不妥,而是被我們對格杰夫的錯誤標籤所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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