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森音樂節(Lucerne Festival)備受樂迷矚目,每年於暑假舉行,節期達一個月,此外尚有兩個小型音樂節,秋天有鋼琴節,春天則有琉森復活音樂節(Lucerne Easter Festival)。此節剛於三月十九日至二十八日舉行,實際是復活節之前,節目雖有不少聖樂但不限於此,重頭戲為El Sistema的旗艦樂團,亦是杜達梅事業的跳板:委內瑞拉Simon Bolivar青年管弦樂團的三場演出。雖然復活節的戲碼不如暑假,但能避開暑假的人群及驚人房租,更碰巧與Simon Bolivar樂團投宿於同一酒店。從張貼於大堂的樂手時間表看到,他們是專程來琉森,奏完就漏夜於凌晨三時啟程返國。
三月十九日的開幕音樂會由阿巴度指揮Simon Bolivar樂團,曲目包括普羅歌菲夫Scythian Suite、貝爾格《露露組曲》及柴可夫斯基《悲愴交響曲》,早在二月阿巴度已在委內瑞拉與樂團預備這套曲目。這晚阿巴度健步如飛,踏上指揮台、未等觀眾拍完手就立刻開始普羅歌菲夫,最嚇人並非這巨型樂團的音量,而是阿巴度在第一樂章的速度,比聽慣的快了大半,這些年輕人又真的奏得到,直教職業樂手汗顏,領教過他們的厲害,實不應對青年樂團要求過低。
沒有自我的阿巴度
下半場的《悲愴》,樂手也在第一及第四樂章的激烈樂段,展露超班技術,龐大的弦樂組也在第四樂章奏出華麗的聲響。第三樂章完的一剎,樂手立刻揭譜,指揮隨即開始終樂章,但還是阻止不了拍錯手,結尾的拍掌也拍得太早。瑞士尚且如此,無謂對香港觀眾太苛刻。這是筆者第二次現場看阿巴度,四年前看過他指揮琉森音樂節樂團,曲目為馬勒第六。那次被樂隊龐大而透明的聲響折服,但對阿巴度本身卻沒大感覺,感受不到他的personality,今次也有如此的感覺,或者沒有自我就是他的過人之處?
貝爾格《露露組曲》則教人難忘,此曲的難度並非來自十二音技法或不協調音,而是怎樣將四處流竄的hauptstimme(主聲部)抽出。阿巴度背譜指揮,不是證明他「記得」,他已經完全消化樂曲,背譜的指揮不罕見,他卻予人創作而非指揮的印象。女高音為未夠三十歲的Anna Prohaska,二月看她在Rene Jacobs指揮下演出Agrippina,這晚她成為真正主角。她不但能在《露露之歌》不費勁地唱出複雜花音,也能改用女中音的音色,唱第五樂章Geschwitz的遺言。最精采卻來自視覺,筆者身處第四行中間,見到Prohaska雖非美女,但一臉稚嫩,唱歌時的微微擺動,惹人遐想。Prohaska表現出露露之所以為femme fatale,並非因為艷壓群芳或高不可攀,她的魅力人人有份,才令男人女人都死心塌地。也難怪,Prohaska的父親為導演,母親也是歌唱家。有傳阿巴度將與Michael Haneke上演《露露》全劇,Prohaska若然擔綱,Abbado、Haneke、Prohaska這組合,定將1979年的Boulez、Chereau、Stratas組合比下去。
捨易取難的席夫
三月二十一日上午,Simon Bolivar樂團有一場合家歡音樂會,指明成人要有十八歲以下兒童陪同,「家長指引」見得多,兒童帶成人入場卻是第一次見。於是去蘇黎世聽席夫(Andras Schiff)的獨奏會。2008年藝術節的獨奏會中,他以全首巴哈《意大利協奏曲》作加奏。這場獨奏於蘇黎世音樂廳(Tonhalle Zurich)舉行,曲目為全套巴哈《組曲》(Partitas)。席夫全套貝多芬奏鳴曲的唱片,大半於此音樂廳錄音。
與他去年推出的巴哈《組曲》唱片一樣,他並非從第一首順序演奏,而是五、三、一、二,中場休息後彈四及六。跟那次的《意大利協奏曲》一樣,席夫不用腳踏,無花無假。聽他的巴哈,覺得「用鋼琴彈巴哈應否用腳踏」這問題只有一個答案:席夫不用腳踏就能操控所有聲部,如果要用,表示技不如人。而且席夫這種堅持,辛苦程度尤甚於炫技曲目,他表現出用不用腳踏不是時代忠實(authenticity)的問題,而是藝術風骨(integrity)的問題。席夫上次來港是乘着日本巡迴演出之便,明年二月他再去日本,藝術節會否趁機再請他一次?
盡力而為的阿隆古
同晚回到琉森,看阿隆古(Nikolaus Harnoncourt,慣譯也是誤譯為哈農庫特)指揮Concentus Musicus Wien及荀伯格合唱團演出兩首貝多芬冷門曲目:《悼約瑟二世清唱劇》及《基督在橄欖山》。阿隆古可謂死馬當活馬醫,因為兩首曲目非但不是貝多芬代表作,若非樂聖作品,可能不值一聽。樂曲水準一般,但熱誠搭救。阿隆古作為古樂運動的第一代旗手,不再執着追求原音,不像一些不斷向傳統樂隊硬銷「不揉弦」,或者將任何古樂都奏得跳紥紥、神經質的古樂指揮。相反,與去年來港的Ton Koopman般,阿隆古並非以乾涸的「原音」作為目的,只是用符合樂曲時代的制限去奏樂。
曲目不精采,阿隆古開場前的一番話卻很有趣。他走到指揮台想開始,想了一想回頭問觀眾:「讀了場刊沒有?」有些讀了有些沒讀。阿隆古答:「演奏時不要讀。」演奏時將場刊翻來翻去確實擾人,但不是他想說的話。他不同意場刊作者將兩首作品當成傑作熱捧,並指出《悼約瑟二世》是很傻的樂曲,貝多芬寫它時只得十幾歲,根本毫無頭緒。再者,介紹名作如《命運交響曲》或《合唱交響曲》,亦不應以為貝多芬作曲時,已經預見樂曲的不朽。
琉森復活音樂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