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設兩位鋼琴家同時出道,樣子夠好的那位應較有優勢,不過到年老色衰時,又有幾多人能屹立不倒?如果說Helene Grimaud是「例外」,可以有兩種解讀:一是說她得天獨厚、幸運地避過宿命,二是說她有真實力,「點只靚女咁簡單」。1月22日她在大會堂演出一場獨奏,是為飛躍演奏舉辦的國際室樂節節目之一。
不否認有雙重標準:鋼琴家拿一套節目彈足一年、甚至更長,有些人筆者會覺得是精益求精、爐火純青,有些人則只是懶。Grimaud這晩的節目,來自她名為Resonances的專輯,有莫扎特的K310奏鳴曲、貝爾格及李斯特的奏鳴曲,以及巴托《羅馬尼亞民族舞曲》。
不久前才聽過郎朗彈莫扎特K310,如果郎朗的彈法是「樂隊型」,以不同觸感及腳踏運用,來模倣管弦樂的不同樂器,那麼Grimaud則是徹頭徹尾的「鍵盤型」,這個聲部及那個聲部沒有音色上的差別,亦不代表鋼琴以外任何一種樂器。筆者雖然偏好「樂隊型」的彈法,Grimaud的也無不可。她的觸鍵非常「到木」,下下都打到最盡,如果想用現代鋼琴模倣古鋼琴,往往就是這樣彈,例如陳萬榮。
有心想模倣古鋼琴的,通常都會盡少用腳踏(多數古鋼琴有用腳「踏」或用膝「頂」的腳踏),但Grimaud卻大量地用。平時說的over-pedalling,是指演奏者用腳踏來彌補手指的不足,但她強勁、尖銳的觸鍵,經過腳踏的加強,聲響倍加金屬味,不但不像古鋼琴fortepiano,音色更像古鍵琴harpsichord。覺得她很想做出樂曲的Sturm und Drang(疾風怒濤),但聽到音質上的吵耳或刺耳多過氣氛上的躁動不安。
意圖深邃反變空洞
本來和莫扎特風馬牛不相及的貝爾格,卻因為Grimaud的尖銳彈法變得接近。筆者不認為可以如此鏗鏘的彈貝爾格。Grimaud的音量層次太少,除了開頭結尾的柔,只得大聲及很大聲。她傾向將聲部組合成和弦,因此很難聽到遍佈全曲、左右手之間的聲部模倣,主聲部集中於最高音,而不是上下流竄。如果說此曲的感情是年青激情,應該無人反對,不過Grimaud的明刀明槍較像彈拉赫曼尼諾夫,多過德布西或史克尼亞賓那種較暗湧的感情。
「到木」、「尖銳」、「鏗鏘」以外,也可用「敲擊」去形容Grimaud的彈法。敲擊的觸鍵,定會影響發音的圓潤,以及如歌性。李斯特奏鳴曲中,Grimaud最弱就是溫婉的部份,其實此問題在莫扎特的行板已可見,Grimaud想彈得慢,但覺得她音和音之間太空洞。見得到她的意圖,但當中欠缺內涵。就因為聽了先前的「怒濤」莫扎特及貝爾格,她彈的李斯特顯得不夠噸位,也不夠乾淨俐落。奇怪她以巴托《羅馬尼亞民俗舞曲》緊隨李斯特,這樣放只像反高潮,Grimaud也不算彈得出色,最主要是她彈得太像鋼琴,不能令人聯想到有一隊鄉村樂隊興高采烈地演奏,只不過是酒館的鋼琴而已,而且也聽不到巴托的特殊和聲。不單是這曲,總覺得Grimaud不講究和弦的色彩,或和弦中音符間的混合。
廿一世紀的才貎雙全
Grimaud的唱片聽得不多,這是第一次現場聽她。在外地的朋友G未聽過她的現場,但對她的印象不佳,正因為唱片公司刻意用她的樣貎作賣點。的確,Grimaud過檔DG後,唱片封面多數用靚靚大頭相。聽過她的現場,覺得她是有個性的鋼琴家,不能說她膚淺、沒主見或沒技術,只是愛用非尋常手段去做莫名其妙的效果。
特意用她的形象用文章,因為Grimaud代表二十一世紀對「才貎雙全」的進化。有樣無才的音樂家不少,Grimaud的確有相當實力才能脫穎而出。她的形像不只是「點只靚女咁簡單」,而是「靚女點只咁簡單」。因為有真本領、真性情,才不用掩飾自己的美貎,情況像捧一個醜男做性格巨星。極端的美麗及醜陋,令人有才華滿溢的遐想。
Grimaud不平凡的形象,是一點一點積累而成,包括她能「看見」音樂的顏色、「與狼共舞」、兩年前斗膽跟阿巴度鬧翻等等。Grimaud駐顏有術(她今年四十二)、衣著得體,比袒胸露臂更流露美態。美麗不代表沒實力,但如果不想別人說你恃靚行兇、賣肉求名,首先就不要穿得像妓女,王小姐應該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