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萊比鍚巴哈節(中)

Jun 16, 2022 2pm Nikolaikirche, Leipzig

Josef M. Doeller / Grazer Domkantorei, Capella Leopoldina

Bach: Wer Dank opfert, der preiset mich, BWV 17, Weinen, Klagen, Sorgen, Zagen, BWV 12

Fux: Laudate Dominum, E 29,

Bach: Was Gott tut, das ist wohlgetan, BWV 99

回到萊比鍚看巴哈節最後四日節目,日場先聽一隊奧地利合唱團,我覺得重點還是威瑪期時的清唱劇《哭泣,悲嘆,憂愁,膽怯》,所傳達的道理是人生難免受苦,但要學習基督,把悲傷化成歡樂。於是樂曲也是從悲到喜,但我們還是較喜歡聽哀愁的部分。我自己感受最深是女低音詠嘆調及接近結尾的男高音詠嘆調,前者有雙簧管獨奏,後者有小號獨奏,而氣氛則是一悲一喜。如果想說明巴哈多數用雙簧管表達哀傷,用小號表達歡樂,此作可謂最佳例子。

離題一點說電影配樂,奇斯洛夫斯基的電影配樂,大家都記得Preisner,但我最喜歡的卻是Wojciech Kilar作曲的《盲打誤撞》。片中不斷出現,像哀啼那樣的雙簧管旋律,其實就是模倣巴哈的風格。

Jun 16, 2022 4pm Mendelssohn-Saal, Gewandhaus, Leipzig

Ton Koopman / Amsterdam Baroque Orchestra

Ton Koopman, Tini Mathot, Patrizia Marisaldi, Edoardo Valorz (harpsichord)

Bach: Concertos BWV 1062-1065

CPE Bach: Concerto in F, Wq 46

然後下午四點就轉到布業大廳,但不是奏管弦樂的大廳,而是室樂廳「孟德爾遜廳」,是我第一次來。這場可能是我在這次巴哈節,最期待的一場,主因就是因為古鍵琴是主角,更是湯普曼彈奏,還要是幾無機會現場聽到的雙、三,甚至四古鍵琴協奏曲。萊比鍚要找四部優質古鍵琴很容易,但在香港,文化中心及大會堂都要共用一部,想用多一部已很費周章了。

而且場地是室樂廳,這兒總座數約650位。雖說是用很多部古鍵琴,但古鍵琴很明顯不是1+1+1+1=4,可能2都未到,其實聽同曲錄音都很難分到哪部琴了。上半場的弦樂更是每聲部一人,即是總共五支弦樂,去為最多三部古鍵琴伴奏(我知這場說不對,容後再談)。在這個小場地,我終於聽到合理的古鍵琴音量,大會堂真的不行,就連演藝的音樂廳(雙層那個)其實都頗勉強。最驚喜還是弦樂,聲音真的很夠,對我來說,已足夠證明巴哈的鍵盤協奏曲,以及布蘭登堡協奏曲,用一聲部一人是最理想的,但前提是場地適合。

今次的額外體會,就是一聲部一人並不是「以室樂詮釋巴哈的管弦樂」,因為巴哈已經把五人的弦樂聲部,寫到有弦樂組的效果。我就想,這個殘響充足的孟德爾遜廳,真能把巴哈一人一聲部加上古鍵琴最理想的呈現,倒轉來說,想試一個室樂廳夠不夠好,就用巴哈的鍵盤協奏曲或布蘭登堡協奏曲去試或者就可以。此外,我認為現代樂團根本不用考慮和古鍵琴合作巴哈的鍵盤協奏曲,除非也用一聲部一人,或者轉用鋼琴。我們長久在錯誤的場地聽古鍵琴,習非成是,以為古鍵琴就是這麼虛。

下半場有CPE的一首雙古鍵琴協奏曲,湯普曼亦把弦樂加大,去到十幾人。CPE那首的創作時間雖只比巴哈把鍵盤協奏曲定稿後的十年,就已經像兩個時代的風格。不過我覺得CPE寫得較長氣,不過把古鍵琴更為突出,比老爸更接近日後的古典派協奏曲。老爸(老巴)那些,卻更巧妙的把古鍵琴及弦樂融合、更像一體。最後四古鍵琴協奏曲(弦樂繼續用十幾人)為音樂會結尾,是不是真的分不開四部琴呢?至少湯普曼我覺得是聽得出來,他的確在觸鍵上會敲大力點、尖一點。我原本只想得到古鍵琴,以及巴哈複雜古鍵琴協奏曲的體現,想不到額外賺到對室樂廳及一聲部一人的見識。

Jun 16, 2022 8pm Nikolaikirche, Leipzig

Vocalconsort Leipzig, Leipziger Vocalensemble, amici musicae Chor, Kammerchor Josquin des Préz

Choral Works by Bach, Tallis, P. Berg, Mendelssohn, Desprez, Kodály, Purcell, Lotti, Duruflé

不聽席夫的《平均律》第一冊,到聖尼古拉教堂聽合唱音樂會,是四隊萊比鍚合唱團的演出。開場四隊合唱在頂層四個角落,唱Tallis的四十部《寄希望於上主》,接着四團各自獻唱,中間有巴哈的BWV227經文歌,第一及最後樂章四團一起唱,其餘輪流唱。最後四團聚集一起以孟德爾遜《我們在生時被死亡包圍》結束音樂會,不過又有安歌Nystedt的《Immortal Bach》。

理性上知道聽這些合唱作品,機會難得,不過感情上不算盡興。可以在像樣的教堂聽《寄希望於上主》也是必須的經歷,在音樂廳聽真的不能算數。

Jun 17, 2022 11:30am Alte Börse, Leipzig

Agnès Boissonnot-Guilbault (viola da gamba), Nora Dargazanli (harpsichord)

Bach: French Suites No.5 & 2, played on gamba and harpsichord

Telemann, Marais

星期五的第一場,中午到「舊股票交易所」看一場七弦古提琴音樂會。入到場地不禁大喜,座位大約二百,這種環境絕對比交響音樂廳、甚至室樂廳都更接近當年演奏這類音樂的場地。

演出主體是巴哈《第五法國組曲》及《第二法國組曲》,但以七弦古提琴演奏主旋律,古鍵琴伴奏。演出前提琴手更正了場刊所載的曲目,說不會奏BWV1031(又是一首古鍵琴組)的序曲,而每首法國組曲之前,先奏一首泰利曼無伴奏古提琴幻想曲,再奏一首Marais,但我就不清楚是甚麼來的。

加入七弦古提琴奏巴哈的法國組曲的確一流,更添一分飄逸,大提琴手真的值得一試,好過奏巴哈的七弦古提琴奏鳴曲。不過奇怪是《第五組曲》的吉格舞曲,只由古鍵琴演奏,即使音符太密,不合古提琴風格,我覺得還是可以奏的。(至於演奏,古提琴家Boissonnot-Guilbault我覺得難成大器,她的右手太硬、太大提琴了。)

又有兩個體驗,首先是揉弦,在這個合適場地,七弦古提琴的音色終於真實呈現,但也發覺到假如奏者使用現代弦樂的手腕式揉弦,只揉一點、小提琴幅度的,便已把聲音震散,更不要說現代大提琴的揉弦了,揉弦是可以的,但要用手指去震,或者只能把手指倚前或後。尋常樂迷及評論者,還是脫離不到用現代弦樂去理解原音奏法所謂的「無揉弦」。這場的兩支樂器,七弦古提琴及古鍵琴,正是巴洛克音樂中最講究裝飾音的,可能就是因為兩者是最難做出揉音效果,一個不能揉,一個一揉就過龍。樂迷又好,職業鋼琴家都好,一見到巴洛克音樂的裝飾符號,就會苦惱是代表要奏多幾多個音,為何不把音符都寫出來呢?這樣想是錯的,因為裝飾音並不是一串音符,而是一個音符如何抖動,而trill就是極原始的修飾音,在巴洛克音樂徹底衰亡後仍留在古典音樂中。應該改變心態,把裝飾音理解成在無法正常揉弦的情況下,如何令「一個」音符沒這麼寡。

第二個體驗是「室樂」這個名稱,我其實很反對用「室內樂」去譯chamber music,因為「室內」的相對就是「室外」,會令人困惑,難道交響樂、歌劇是為了戶外演出而寫嗎?這場的環境,就屬於chamber music這個字所說的chamber(當然可以大一點或小一點),而音樂廳、歌劇院、教堂這些都不是chamber,儘管都是室內。所以我認為「室樂」才是最好的譯法,「室內樂」這詞我可免則免。

Jun 17, 2022 5pm Kupfersaal, Leipzig

Pieter Wispelwey (violncello piccolo), Mahan Esfahani (harpsichord)

Bach: Three Gamba Sonatas, Partita BWV1013

WF Bach: Sonata in D, Fk 3

下午五點去到直譯可能叫「黃銅廳」的Kupfersaal聽Wispelwey用高音大提琴拉巴哈三首古提琴奏鳴曲,古鍵琴為Mahan Esfahani,第一次在香港以外看他的現場,他今天這個look很像壽司師傅。場地像舞池多過音樂廳,平時演的多數不是古典音樂。它面積也較大,跟後面的大堂更沒有間隔。高音大提琴是五條弦,比常規大提琴加多一條E弦,照意大利文直譯或者應作「小大提琴」,而巴哈的第六首無伴奏大提琴組曲,不少學者認為它遠比前五首高音,可能是為了這種樂器而寫。

演奏先由Wispelwey自己演奏BWV 1013《長笛組曲》,是用高音大提琴演奏,接着Esfahani出場和他奏BWV1028、1029的古提琴奏鳴曲,然後Esfahani自己彈WF巴哈的一首古鍵琴奏鳴曲,最後Wispelwey回來以BWV 1027奏鳴曲完場。

中午聽完七弦古提琴演出,再聽高音大提琴頗為有趣。Wispelwey這支高音大提琴,目測的大小和常規大提琴不差幾多,當然大提琴沒有一個絕對的大小,而Wispelwey這支較接近較小一點的大提琴。不過最低音的C弦聽來都夠沉,數到D弦、A弦稍為跟我聽慣的大提琴尖一點點,最高音、多出來的E弦又不算用得多。指板是短了,又不是刻意削短,只是現代大提琴加長了,或者把古董琴的改長了。

但我覺得在頗角度看,這支(我要強調這支)高音大提琴跟較早前聽的七弦古提琴可謂南轅北轍。七弦古提琴極度敏感、聲音深、一揉弦就散,但高音大提琴卻是冷感、聲音薄,怎揉弦也可以。冷感一詞或者已顯出了我的偏見,但又不是完全貶意,因為起點是冷,演奏者就要給音符加工,例如揉弦、音量有更大變化,音樂本身要用較多音符。我記得早前我評論某張同曲目的唱片時提過,巴哈這套作品名義上是寫給七弦古提琴,但音樂的風格卻不像法式的古提琴音樂,就是像巴哈自己。

同樣,Wispelwey也令我覺得用高音大提琴拉巴哈的他,和用平時的大提琴拉蕭斯達高維契的Wispelwey是同一個人,儘管Wispelwey已經是所謂大路的大提琴家中,對巴哈原音最敏感的一位(或之一)。不過,他用高音大提琴拉這套作品,確實比平時的大提琴的演奏靈活一點,可能錯有錯着,比用回七弦古提琴更適合這套曲目?

但還是希望有機會,在更適合的場地聽七弦古提琴拉這套曲目,而Wispelwey這支琴,我看不只是《第六組曲》,其實拉全套巴哈無伴奏也可以。回到先前的敏感對冷感的比較,今日連聽這兩支樂器,更令我感覺到大提琴淘汰了七弦古提琴,確實有一點劣幣逐良幣的成份,我當然明白喜歡大提琴的朋友不會這麼想啦。

Jun 17, 2022 8pm Thomaskirche, Leipzig

Andreas Reize / Thomanenchor, Akademie für Alte Musik Berlin

Patrick Grahl (Tenor – Evangelist), Andreas Scheibner (Bass – Jesus), Dorothee Mields (Soprano), Elvira Bill (Alto), Wolfram Lattke (Tenor – Arias), Tobias Berndt (Bass – Pilatus and Arias)

星期五最後一場到聖多馬教堂看《馬太受難曲》,由多馬合唱團擔綱,樂隊是柏林古樂團。這場也是多馬學校新時代之始,在21年九月上任第35任(巴哈是第17任)多馬樂長的Andreas Reize,初次在巴哈節指揮《馬太受難曲》。聽的時候才記起,多馬合唱團曾在上任樂長Gotthold Schwarz帶領下來香港藝術節演過同一作品。這位Reize除了是第一位瑞士人出任此職,更是第一位天主教徒(聖多馬教堂是路德新教)。

其實第33任樂長Biller也帶團來過奏其他巴哈樂曲,然而Reize的詮釋完全是想像之外,除了是很快,也令我想起前天聽馬拉柯達的莫扎特般,速度雖然較快,但拍子及造句可以放得更鬆、更有歌唱感,完全洗脫了那種將沉重當成神聖的見解。想聽傳統一點的《馬太受難曲》的朋友可能覺得太離譜,兩個部分,除了小休10分鐘,還有把兩部分途中的調音時間撇除的話,總共只得148分鐘(58、90),比好些「一聲部一人」的錄音還要快,但這個演奏並非那類。我覺得這個演奏最令我刮目相看的,是這是一個真正有人類感情的詮釋。耶穌並非只是「神聖」,祂(還是應該用他?)在最後晚餐說出有反骨仔、或者在客西馬尼園不滿門徒睡着了,都時憤怒的,在十字架上的「為何捨棄我」是充滿冤屈、感覺被出賣。就連猶太自殺後的男低音詠嘆調,也是很真摰的表達出,錢我不要、還我耶穌,對猶太表達出同情。

唱耶穌的男低音Andreas Scheibner,我之前未聽過他,但這位出道40年的老歌手真是老馬有火。日後會在國際大放異彩的,莫過於唱傳道人的Patrick Grahl,其實聽Rademann那場已聽過他,今場才是真正考驗。我都是在開始考慮來看巴哈節時才留意到這名字,之後在其他樂團或音樂廳的節目表,才見到他不少巴哈、其他作曲家的聖樂、或者舒伯特藝術歌曲的演出。他生於萊比鍚,又是聖多馬學校的舊生。最重要是聲音如何?簡直就是Peter Schreier再生。此外,他的唱法也回歸較純粹、較硬橋硬馬用唱功去唱傳道人,而不是撚聲、演戲那種英國式的巴哈傳道人唱法,我想的就是博斯捷或者Mark Padmore,後者我聽過他唱拉圖的《約翰受難曲》。雖然兩人都是厲害的男高音,但聽過Grahl,我就覺得他們太整色整水。

身處聖多馬教堂聽《馬太受難曲》是我想像不到的體驗,原來可以有那麼扣人心弦的詮釋,以及驚天動地的音響,例如耶穌死後的地動山搖,不是由浪漫派大樂隊、只是原音樂團所做出。習慣在音樂廳或唱片聽此曲,實在把此曲想得太乖了。明年巴哈節會改在尼古拉教堂奏《馬太受難曲》,而且又是英國的Solomon’s Knot,不過單是尼古拉教堂這一點,我就興趣很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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