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討學童輕生的《年少日記》令我很投入的時刻,是出現Game Boy之時,非因遊戲機本身,而是小孩時期的時代一直不詳,因為Game Boy,我不單意識到大概是1990年前後,而且十歲的小孩主角鄭有傑(黃梓樂飾演)很接近我當時年紀,Game Boy正是我小學尾段時出現,「俄羅斯方塊」瘋魔全港。
影片的小孩時代卻令我有很大違和感,鄭父(鄭中基飾演)身為資深大律師,請得起司機,但他們一家住的單位實在太小,今天的專業人士住可能就差不多。鄭母(韋羅莎飾演)不慎捐了十萬元給學校,那時的十萬元是幾多錢?網上找到資料說1990年的沙田新盤碧濤花園,用100萬就買到實用650平方呎,可能就是鄭家的大小,今年九月碧濤花園那個大小的單位以700萬成交。知道當年物價的話,鄭父發火似乎值得同情,不過那時打老婆已被視為教育程度低的男人才做的行為。
1987年出生的編導卓亦謙,時代考證未做足,又沒有為觀眾補充那個時代的背景及標準,影片用了2020年後的價值觀,想像及非議1990年前的香港家庭及教育,再拿去批判2020年後的社會。我父親也有像鄭父用雞毛掃「藤條炆豬肉」,幸而次數很少,那個時代體罰很尋常,再早十年或以上的孩子會被打得更狠。在我的年代,像鄭有傑要留班是一種大錯,藤條炆豬肉是可預期懲罰。學校當時雖仍可體罰,但已逐漸淘汰,我在小學試過上堂偷看《罪與罰》被數學老師打手板,他還邊打邊說「罪!罰!」,不過他是好老師,我甘心受罰。
懲罰和虐待的界線
摸不透1980年代,就更難明白1960年代,所以難以理解鄭父這個人,影片單純把他描寫為財大氣粗、期望過高。片中他說自己小時家貧,憑努力成功,但電影沒去跟進下,幾多觀眾會意識到他在1950、60年代沒有免費教育、大學學位很少的香港寒窗苦讀,打入講求人脈關係的大律師行業的辛酸?他吃過這種苦,會明白鄭有傑才奇怪。鄭父是罰得重手,但鄭有傑始終是身為小孩做錯事而受罰,不應用今天標準當成家暴。沒做錯事都受罰,才是真正的懲罰及精神虐待,例如自己做得好,父母卻責罰自己,還要獎勵做得差的兄弟,或者飲醉酒回家打人甚至狎童那種獸父,鄭父都不是。
很多論者錯用「怪獸家長」這個字眼,若拿95分都被父母責備為何被扣了五分,的確是怪獸家長,但鄭有傑去到留班的地步,如果責罰都算是怪獸家長,相信今天都會有很多家長說「你這麼識教,你來教」。剛才說留班在當年是個值得被重罰的錯,但影片引導觀眾以為鄭父暴戾。鄭有傑是可憐,鄭父鄭母是有錯,但如果電影引導觀眾用2023年的價值觀去批判1990年的正常管教方法,為何不去提出當年學童自殺問題遠比今天輕微,以作對照。
片中一直見到鄭老師(盧鎮業飾演)已不是初出茅廬,但對學生苦惱的洞察力及經驗強差人意,還以為自己跟其他老師不同,懂得跟學生做朋友。結尾他留下電話號碼想做學生的傾訴對象,好像跟父親一同向亡兄道歉後,就變成解憂達人,更重要是由不懂得輔導的人去為青少年做輔導,其實非常危險。
社會問題和文藝創作有落差
《年少日記》把父母和弟弟的過錯或疏忽誇大,令他們成為加害者,把親屬的痛苦包裝成自作孽,便毋須討論輕生者的道德責任。父弟的痛苦,又未有確實地和鄭有傑,以及今天不知是誰寫的遺書上,覺得自己死了、父母會很快忘記這個致命誤解扣上,重點放了在證明成人的錯,但重點更應放在明確反駁瀕臨輕生者「死了都無人在乎,所以可以死」的想法。導演把自己的抑鬱症經歷,過度投入學童輕生的探討中,太想講出那句「抑鬱不是一種選擇」,令人以為學童輕生都是嚴重抑鬱病例、都是身不由己。
這部電影就是糾結在社會及家長如何令學童不開心,需要掃除這些不開心,但沒有想過另一方向:不開心也要活下去,「在漆黑中數算福氣,在心酸中走到最尾」。鄭老師帶社工及班長上荃錦公路,對着山下的錦田大叫,鏡頭只顧拍他們發洩情緒的暢快,沒有換個角度好好看山下,就無法領略到人其實是多麼渺小,你的苦惱也是那麼微不足道。
文藝創作控制到作品內的世界,但現實中的社會問題不會在創作者筆下貼貼服服。以文藝作品而言,《年少日記》觸動到許多觀眾及評論人的情感,但它沒意識到自身的局限,變成越俎代庖,以為做過病人就會醫人,比專家更有辦法,提出的辦法就只是追究親屬、好好談談、上山大叫、姐姐抱抱?

看過別人對影片某些人物的想法,令我有以下感想。
1. 鄭父當鄭有傑是敵人
有人感嘆兩父子就是有這種敵對關係,是逼到絕路的主因。就這一點,我會覺得站在鄭父的立場,是絕對可以理解的,即使理解他的想法不代表我同意這種行為,只是人就是人,就算善良(我始終不覺得鄭父是邪惡),人基本上也是愚蠢的,這大約是山本周五郎在《赤鬍子診療譚》所說的。
回到鄭父,他在捐款致辭時,提到自己自小家貧,在同一間小學憑着勤力,考贏有錢仔,最終得到成功。這段致辭其實蘊含他的心理陰影,只是觀眾(包括正評)多數看不出來。因為這刻鄭有傑有着優越的生活環境,卻在學校得到差劣成績,我們是知道他有心理困擾,但從鄭父的角度看,那不就是不勤力讀書的有錢仔嗎?鄭父辛苦地擺脫貧窮命運,戰勝有錢仔,得到現在的物質及地位,現在鄭有傑卻變成一個即將被競爭淘汰的有錢仔。鄭父昔日的努力,最後養育出自己昔日的敵人,怎能不深感痛恨呢?簡單說,就是「不肖」。
做人兒女,會不忿父母怨恨自己,但與此同時,可有想到父母感到被兒女痛恨,也會覺得唏噓,甚至心痛?無冤不成父子。
2. 應該簡化甚至省略林雪兒情節嗎?
有人覺得在鄭有傑死後(大約影片四分三),鄭老師和林雪兒的初戀(歸綽嶢)及重逢(陳漢娜)是多餘的,可以直去鄭父及鄭老師向死者懺悔,我覺得這種想法完全錯了重點,林雪兒就是代表了鄭老師無法拋開過去,自暴自棄並連累他人的結果。他直到最尾才說出有個小時自殺的哥哥,鄭老師和林雪兒在少年時期的交往,是建基於他自以為已放下哥哥死亡的傷痛。這個大話延續到鄭老師沒收學生的成人影片後令林雪兒意外懷孕,才終於揭出他無法承受做父親這個心理包袱,逼妻子墮胎,但仍未向她道出哥哥的事情。
影片就是要安排鄭老師真心向死者認錯,然後告訴已跟他離婚的林雪兒他埋藏心底的過去,他才能開始走出傷痛,翻新一頁,否則就只能被過去纏繞,也和英文片名Time Still Turns the Pages有關連。
見到教育大學的羅金義副教授就《年少日記》作出回應,我以下作簡單回應,因為我的前提不是拉倒一部電影或一個評論。
- 即使他的文章很有怒氣,我還是欣慰我的兩個重點沒有被他駁斥:一,不要偏執於被人傷害,不開心也要活下去。二,影片沒有明確反駁瀕臨輕生者誤會死了無人在乎。這兩個重點,遠超於電影本身的好與壞、我的文章是否無懈可擊。
- 他很堅持影片的少年時期是回歸前夕,對我的批評也是建基於他心想的那個年代。有關Game Boy,俄羅斯方塊熱潮很快冷卻,之後就流行街頭霸王/快打旋風,再隔幾年到1996年,應該沒有青少年對簡陋的Game Boy有興趣,不值幾個錢了。
- 他執着我說「正常管教方法」去攻擊,我沒有說那是「正確」啊,羅先生不斷說我打稻草人,他好像很拿手。他說電影中鄭父天天對兒子無故虐打,並不正確,也是在打稻草人地企圖反駁我說鄭父並非無理虐待。
- 文章不滿我說鄭老師不應自命能夠輔導學生,我的立論點是他對蛋糕及班長的心事已經嚴重錯判,為甚麼父親死後就忽然變解憂達人。羅先生還忘記了很重要的劇情,鄭老師連續經歷了三個人生大變卦:墮胎、離婚、喪父,鄭老師還是先顧好自己吧。
- 我當然不欲越俎待庖去提供政策建議,但既然羅先生搬出自己在教育大學副教授的身份,怒氣沖沖去駁斥一個影評人,我更期待他在崗位上,為協助減低學童輕生盡一分綿力,如果依照他的正確管教方法而事情沒好轉,羅先生好應自我反省。
- 時代不能逆轉,但千萬不要以為自己年代信奉的必然是正確,不過能有這種自省能力的人少之又少,還要輕率的批判其他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