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節發燒友」節目「莫里斯皮亞勒：赤裸真相（二）」回顧於本月及下月來到後半部，這次想介紹莫里斯皮亞勒（Maurice Pialat）最後一部長片：一九九五年的《難為了爸爸》（Le Garçu），影片除了有皮亞勒的老拍檔謝勒狄帕度（Gérard Depardieu），還有導演的老來子Antoine Pialat在片中飾演狄帕度的兒子。本片在大約二十年前的香港國際電影節放過，印象中有推出過英文字幕的錄影帶，但至今未有推出過有英語字幕的影碟，是皮亞勒寥寥可數的長片作品中，頗受冷落的一部。
狄帕度飾演Gérard，他是個中年男子，影片開始時他在時裝店為太太買了一件價值二千二百法郎的外套，看這價錢他似乎收入不錯。太太Sophie比他年輕一截，兩人養育還在讀幼稚園的兒子Antoine。
Gérard為全家包括保姆買了禮物，但忘了兒子那份，要Sophie代他購買。鏡頭一轉，從冬天的巴黎轉到夏日的加勒比海，Gérard帶妻兒去度假，但他眼見兒子和當地漁夫玩得很高興，心裡感到酸溜溜，另一方面他卻在半夜致電別人（情婦？），Sophie發覺了又吵了一會，結果Gérard扔下家人自己回巴黎。
鏡頭又回到巴黎，Gérard忽然去幼稚園從保姆手中接走Antoine，兩人一起騎電單車，之後Sophie追來，把Gérard罵個狗血淋頭。這時我們才知道Sophie和Gérard已分開，Antoine和媽媽住。Gérard現居還有一個中年女人Micheline（由謝勒狄帕度當時貌合神離的太太Elisabeth Depardieu飾演），可以猜到她是Gérard 在Sophie 之前的妻子。但半夜我們又見到Gérard及Micheline不同房睡，接著有一位火辣的金髮女子Cathy用鎖匙開門，Micheline一見她就罵她是淫婦，Cathy不理她，走到Gérard房間，脫個清光鑽進他的被窩。
從Gérard分別和Cathy和Micheline的對白可見，Micheline及Sophie住的地方都是他的，這兩個女子即使和他分開了，總是有點東西和Gérard藕斷絲連。再一次見到Gérard及Sophie一起時，他們正在度假，同行還有Gérard的老朋友Jeannot，看清楚一些，Gérard及Sophie已經復合。多一個男角色，代表N角關係、離離合合、藕斷絲連，可以無限地延續下去。
平淡的情感虐待
花心賤男及作賤美女的組合，令人想到皮亞勒一九七二年的《難相廝守》（We Won’t Grow Old Together），同樣都有皮亞勒的自傳成分。雖然都有難解的愛恨交纏，但兩片的表達手法可謂南轅北轍。《難相廝守》是拳拳到肉的情感虐待，戲中的賤男Jean是明刀明槍地毀掉愛人的一生，包括動粗，還真的難為了對方的家長。不過《難為了爸爸》大部分時間都是輕鬆或平淡，吵架場面亦帶點幽默，就如上述的Cathy不理Micheline，自己脫清光上床；或者是Sophie在加勒比海因為打電話一事和Gérard爭執，想踢他下床，但因為他太肥踢不到。
《難為了爸爸》的結構表面上就像一個個斷章，中間沒有任何過渡，硬邦邦地一個接一個。但其實有足夠線索，讓觀眾重組這場在發生什麼事，以及這一段和先前一段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本片的故事可以用很簡單的文字概括，但要是像筆者於前幾段一般，將沒有清晰說出來的情節都列出來，去填滿皮亞勒說這故事時故意遺漏的小洞的話，這影片的情節可以比很多主流的愛情片還要複雜。這些斷章就恍似在人生的流水帳抽出來，這裡一頁、那裡一頁，影片並不是像某些戲劇或電影般，故意將故事設定為三幕或四幕，每幕只得一個時點，再叫人物作狀的將中間發生過的故事說給觀眾知。正因有這種「不連貫」，本片可以說是鼓勵觀眾去「眼見不為真」，去看穿表面。例如Gérard表面上是很疼孩子，實際上是個隱形爸爸，幾時想來就來，可以是上學時間，亦可以是半夜三更送一部吵得要死的玩具車給Antoine。
人性就是不合理
更加不應看表面的角色是Sophie，她像《難相廝守》的Catherine般對賤男逆來順受，即使Sophie看來沒Catherine悲慘，但她的作賤程度比Catherine有過之而無不及，而且還會對真心愛她的人異常殘忍。Sophie繼續住在Gérard買的公寓，但她和Jeannot一起後仍不搬走或處理Gérard的東西，而且不換鎖，讓Gérard可以自出自入。Gérard的父親病危，Sophie二話不說開車送他回鄉，兩人在酒店同床而睡，看到Sophie圍著毛巾的樣子，可以猜到她一定想或會和他做愛，陪Gérard回鄉這三天，Sophie沒打過電話給Jeannot，連兒子都不理。Jeannot是真心對Sophie及Antoine好，但在片尾我們知道她完全沒帶過他見父母。
有些網上影評說皮亞勒在《難為了爸爸》沒有進步，是他失手之作。對一些人而言，他們會有這種感覺不足為奇，因為本片可說是高章到摸不著頭腦。很著重劇情及人物是否合理的人亦千萬別看，這片一點都不合理，因為影片是展現了「逃避主義」電影看不到的人性。我們說這位作家、那位劇作家或導演很擅長刻畫人性，從來都和「合理」無關，沒邏輯可言，因為「人性」就是人類行為的種種不合理。你無法理解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不能灑脫地放手、為什麼「人類總要重複同樣的錯誤」，因為人類總是重複同樣的錯誤。皮亞勒在影片中段，Cathy故意向Sophie示威而跳火辣舞的段落，用了Bjork的歌曲《Human Behaviour》，並在片尾字幕再播一次。「合理」的觀眾，請留意歌詞。